误交匪类

看古代禁书《肉蒲团》，印象最深的是一句批注。因为不同版本电影的缘故，这个小说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只是电影强调的综究是感官上的刺激，有违作者本义。
　　 想提那句批注，先得从赛昆仑说起。在小说里，他虽然是一名职业小偷，却更象是一个义士。不能不说，他偷，却偷得有手段，偷得有风骨。一方面，他飞檐走壁，居然敢明着做这行，却没有犯出事来。并自认为，若让人抓住，就不是豪杰了。这里面，自然有他的智慧。从不让人拿到脏，自然擒不了盗贼。
　　 另一方面，他“平生有些义气”，有“五不偷。”
　　 遇凶不偷，遇吉不偷，相熟不偷，偷过不偷，不提防不偷。
　　 别人家有凶事，他不会去偷，以免雪上加霜。别人家有喜事，他不去偷，以免扫了人家的兴，没有好彩头，影响到那家人以后做事的运气。熟悉的人，他不肯偷，免得见面惭愧。财主人家，金银甚多，偷过一次，只当打抻丰。却不做贪得无厌之人，不再去骚扰。宽胸大度人家，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不以为意，大门常忘了关，他也不肯偷。而那提心吊胆夜夜防贼，以不肖之心待他的，他就还之以不肖之心，偷上一次，让其知道他的见识。
　　 赛昆仑这样的小偷，做的多是无伤大雅之事。更象义盗。不会使被害人伤筋动骨。远近之人，自然与他相处，不以为辱。
　　 他的好处当然不仅仅是这些。和未央生结拜之前，先告诉他，即使有一天自己犯了事，也绝不会连累朋友。为其考虑得周全。与未央生相交之后，帮他寻访美女，并不肯接受谢意。等到寻得艳芳之后，赛昆仑觉得，自己帮未央生设法接近艳芳，已经对不起权老实这家人，就决不肯再去偷盗他家的钱财了。
　　 后来，未央生和艳芳产生了感情，想要厮守在一起。赛昆仑觉得权老实是个穷汉，不象有钱人家，一个媳妇跑了，还有其他妻妾。艳芳不见了，权老实如何再娶得起？赛昆仑主张给权老实留下一笔钱，这样他才稍微心安。这想法，是他的想法，这钱，也是他出的。
　　 赛昆仑做事，虽然也不算完全地道，难得的是，还基本上替他人着想。而未央生，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淫乐，从来没有管过权老实的死活。
　　 至于赛昆仑对友情的付出，更是有目共睹。做为朋友，他不但想办法完成未央生的心愿，替之寻访佳人，甚至还出钱出力，买下艳芳，布置新房，最终成全未央生与艳芳的美事。这还不算完，未央生很快移情别恋，他还要帮忙照顾艳芳。甚至等艳芳生下未央生的两个女儿时，他还承担养育的职责。好让未央生放心游历，或是出家。艳芳对不起未央生，又跟一个和尚私奔时，他负责替未央生报仇，一刀结果了这个“淫妇”。虽然未央生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任何女人为他忠贞。但是赛昆仑还是觉得，朋友的尊严需要他去维护。
　　 他对未央生最好的地方，不仅仅是帮助其成就心中所想。比这更重要的，是，他是诤友。可以直言相劝。他考虑得永远比未央生多，想得比未央生成熟，看得比未央生远。在未央生只想到自己对美色的贪欲时，赛昆仑已经象王婆一样，跟对方解释追求女人，什么比较重要了。为了达到未央生的目的，赛昆仑甚至亲自检查未央生的身体，来确定他有没有花心的本钱。
　　 面对未央生先天上的不足，赛昆仑可以直言相劝。他不会管未央生高兴不高兴，直截了当告诉未央生，象你这种身体条件，趁早死了这条心，保证自己家老婆不出轨，就已经很不错了……看到这里，令人几乎想拍案而起，赞一声，好一个赛昆仑，够朋友！
　　 真正的朋友，是在你自不量力时，在你自以为是时，在你误入歧途时……给你猛敲一记警钟的人。何况，我们都知道赛昆仑是真心为未央生，他这样打击未央生，完全是出于实情，而不是源于他内心的不满、嫉妒、自卑……等不良情绪。他就是客观的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世人可能都知道，都看到，而唯有当事人自己不知道的事实。
　　 只有朋友，才能帮你认清一部分真实的自我。甚至有些时候，你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那些内容。
　　 而其他人即使看到，也只是在背后，在心里默默的嘲笑你。或是公开的讽刺你。或是利用这些来打击你。只有朋友，会直接讲出来，让你知晓。而你却并不一定领朋友的情，没准还会对他心生不满，怨恨他不应该让你面对这些糟糕的事实。
　　 所以看过《肉蒲团》，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讲到未央生与赛昆仑结交，第四回末尾那行批注：“赛昆仑的人品高于未央生十倍！不是未央生结交匪类，还是赛昆仑结交匪类耳？”
　　 我几乎要击节而赞了，也不免会心一笑。赛昆仑的人品的确超出未央生太多。从表面上来看，是未央生误交匪类，他一介良民，居然与小偷做朋友。而实际上，我和批注一样，也觉得是赛昆仑误交匪类。他为什么要与未央生做朋友呢？未央生在他眼中，到底好在何处呢？这个俊俏的书生，心术不正，品位低下，哪一点配做赛昆仑的朋友？人家赛昆仑走家窜户，因为工作需要，整夜在别人家潜伏的时候，暗地里不知看了多少裸女，何尝有过占为已有的邪念？就连吸引未央生的那几个美女，也均为赛昆仑所发现，他又何尝有过象未央生那样偷香窃玉的行径？
　　 真是不明白。赛昆仑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未央生所累。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名声。最初人们都以为，是赛昆仑去霸占艳芳。知道了众人的误解，赛昆仑也没有去澄清，为了免去未央生的后顾之忧，还甘愿为他背这个黑锅。
　　 最后，未央生出家了，赛昆仑也金盆洗手，同他一起出家了……从表面上看，是孤峰智者提醒他，将来可能会有的麻烦。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继续盗贼的道路，早晚会吃官司。
　　 但古代又没有网上通辑令，又不必核对身份证，赛昆仑完全可以隐姓埋名，换个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何必非要清灯古佛，了此残生呢。有一部分，还是这个好朋友给影响的。
　　 误交匪类的结果，是为匪类各种服务，匪类出了事，帮忙收拾残局。匪类吃苦受罚，随之一起同行，还自以为是美满结局。代价不可谓不大。凡交友者，需以此为鉴，慎之再慎，三思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