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超越时空的心灵祭祀

一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随着春风几度吹拂、春雨几番濯洗，在这阳光明媚、绿染遍野、生机勃发的时日，中华民族又迎来了一年中最令人伤怀、最让人哀愁的节日――清明节。节尚未至，空中就仿佛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哀伤气氛，人们的心中也慢慢蓄积起一腔伤感。早在清明节前个把星期，母亲就早早地打来了电话，仔细叮嘱回老家扫墓祭祖的诸般事宜。
　　 自我记事起，至今已参加过三十多次清明祭祖仪式了。但少小时候不识忧愁滋味，对那些素未谋面的先祖并无感情，因此便毫无伤感情绪。准备工作自有大人去做，也无需我们操心。只是看着父辈们在祖先们的坟茔前哀伤地摆放祭品、插上灵幡和香烛，点燃纸钱，然后跪地祭拜，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哽咽，不免感染几分肃穆气氛，心中无由地生出几许寂然，默默按照大人的安排依次叩头跪拜。每次机械地完成任务后，马上恢复了跳脱心性，自去玩耍去了，哪里懂得清明节的意义。
　　 及至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年，父亲猝然去世，爷爷和奶奶也相继西归，哥哥远在外地军营，家庭的重担和清明祭拜祖辈、父亲的重任突然落到了我毫无准备的肩上。刚出社会，就要独自撑起一个家庭，其中艰辛自不必言。好在还有多病老母的辅导、指点，我在生活的重压下迅速成熟起来，这一撑就撑到了现在。我们这里的习俗是清明节前三天、后四天扫墓祭祖（俗称“前三后四”），其它时间祖坟上都不宜动土。因此每年清明节前的周末，我都要携带一大堆祭品、香烛、鞭炮和经幡，与其他亲朋相约，风雨无阻地赶赴老家那片坟茔，完成这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奠仪式。
　　 初经丧父、丧祖之痛那几年，清明节回乡祭拜时，于漫天细雨、遍野经幡、纷飞纸钱中叩拜祖父和父亲，心中弥满哀伤，尤其想到父亲为我们兄妹辛劳一世、却猝然病逝、未曾享受过儿女半点孝敬，更是悲痛难抑。由此也深刻体会到当年祖父和父亲带领我们这些晚辈祭拜先祖时的忧伤、悲痛心境。
　　 然而时间最易消磨记忆，随着时光一年年逝去，我也人到中年、华发渐生，对祖辈、父亲的哀痛和思念日渐淡去。清明节再回乡祭祖，已然无复当初的悲抑，更多的是对往昔时光和父辈事迹的追忆，是例行公事式的完成任务、慰藉冥冥中的先人亡灵。同时也是给我们的晚辈做个示范，等到我们百年之后，他们也照例来为我们扫墓、祭祀我们的在天之灵。相信如我这般心态者不在少数。只是回望身后，我们这一辈人的后代大多人丁稀少，待我们去往传说中的天堂后，不知有几个后人来祭扫、缅怀？若干年后，又有几人能够留下些许尘世生活的痕迹呢？！
　　 二
　　 沿着岁月的源头上溯，“清明”这个民族传统节日居然已经延续了二千五百多年，其历史渊源之久长令人惊讶。据史料记载，清明节大约始于周代，起源于帝王将相“墓祭”之礼。后来民间纷纷仿效，在这一天祭祖扫墓，历代沿袭下来，便形成了中华民族一个固定的风俗。每年公历四月四日为清明节，系二十四节气之一。由于清明与寒食的日子接近，而寒食是民间禁火扫墓的日子，渐渐的寒食与清明合二为一，寒食成为清明的别称，清明之日不动烟火，只吃冷食。在我国二十四个节气中，唯有清明节既是节气又是节日，2013年还被列入我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关于清明节，还有一个悲壮动人的传说。相传春秋时晋国内乱，诸子争夺王位，公子重耳被迫出国避难。介子推等大臣忠心追随。最为困苦时食不裹腹，众臣只好采野菜充饥。重耳向来锦衣玉食，吃不下这般食物。介子推便偷偷从自己腿上割下一块肉，煮成野菜肉汤送给重耳。重耳吃完后，方知是介子推的大腿肉，感激不已。后来重耳即位为晋文公，分封群臣时却忘记了介子推。介子推不愿为官，携老母隐居于绵山。后晋文公亲至绵山相请，介子推避入山里。晋文公手下放火焚山，欲逼介子推露面，结果将介子推及其母烧死在一棵大柳树下。晋文公将介子推及其母分别安葬在那棵烧焦的柳树下。下令把绵山改为“介山”，在山上建立祠堂，并把放火烧山的这一天定为寒食节，晓谕全国，每年这天禁绝烟火，只吃冷食。第二年晋文公登山祭奠，发现那棵老柳树死而复活，绿枝飘舞。便把复活的老柳树赐名为“清明柳”，又把这天定为清明节。
　　 传说故事，寄寓了时人意识，旨在倡导忠君思想、褒奖献身精神，尽多穿凿附会，多有破绽疑虑，不可尽信。但真相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无从考证，只能姑妄信之。随着朝代更替、岁月变迁，清明由一个节气演变成了最为人们重视的传统节日之一，并依托这一节日，形成了具有浓郁民族特色的清明文化体系。其一为伤逝文化。清明时节，大都细雨霏霏。人们祭扫先人之墓，拔尽坟头乱草，摆下一杯冷酒，燃上一柱香烛，烧上一把纸钱，面对漫天风雨，心底无不弥满愁绪和哀愁！似我们这等出身草莽之辈，自然没有那么多写诗填词的闲情和雅兴，只是单纯的祭祀、凭吊祖先。但历代以来无数文人墨客却触景伤怀，留下了一首首特色鲜明的哀愁诗词。其中唐代杜牧的《清明》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流传最广，生动地描写了清明时节雨中行人的愁苦、烦忧心境。另外宋代诗人高翥的《清明》诗也十分著名。诗云：“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深刻表达了清明时节风景旖旎，已逝的亲人却享受不到这大好春光，思之令人肝肠寸断的悲痛情怀。这些伤逝诗词千百年来在民间不断流传，推动了清明文化的形成，使之具有了诗意的品质和内涵。
　　 清明文化的第二大特色为踏青文化。清明节古时又名“踏青节”，其时万物生长、清洁明净，最宜外出踏青。这一习俗起于唐而盛于宋，时人谓之“游春”。清明节前后，百花盛开，杨柳葱翠，风和日丽，春意盎然。此时外出踏青郊游，空气清新宜人、遍地芳菲悦目，实是令人无比惬意！宋代吴惟信的《苏堤清明即事》诗“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便表现了当时万人郊游、尽兴而归的宏大场景。古时踏青除了郊游外，还有插柳、斗鸡、蹴鞠、荡秋千，放风筝等诸多健身项目。这种习俗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新中国成立后才渐渐消歇。但近几年来，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发展，人们的经济条件大为改善，踏青郊游之风又兴盛起来。尤其当下交通发达，自驾游日渐盛行，清明节前后人们已不再满足于在近处郊游，常常相约远赴其它省市的著名生态景点踏青游玩。每到清明时节，各个景点都游人如织。这无疑为古老的踏青文化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使之焕发出新的迷人魅力。
　　 伤逝文化的悲痛伤怀、愁思绵绵，和踏青文化的寻花问柳、兴致盎然本是一对矛盾体，但是在清明这一特殊节日的强力揉合下，却于矛盾中达到高度的统一，构成了一种独具中华民族特色的民俗文化。在不绝的传承中哺育、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儿女，给予整个民族一种浪漫的精神慰藉。
　　 三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有一句至理名言：存在即合理。清明节能够传承至今，自有其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每次清明祭祖之后，我都在思索这个传统节日的内在意义，和这种传统文化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为何它能够传承二千多年而不绝？对我们这些个体和整个民族而言，其意义究竟何在？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无论是谁，死后都会魂飞魄散、归于泥土。所谓的天堂、地狱都不过是一个虚妄的话题。我们的先人为什么如此执着地借清明节这一特殊的节日举行祭祀祖先的仪式呢？即便悲痛亲人逝去，这种悲痛若干年后也会慢慢淡去，为何还要岁岁年年重复同一仪式去追悼？披阅史料，可以看到古代无论是握有生杀大权的帝王将相，还是引车卖浆的平民百姓，都不敢忽视祭祖。清明节前，许多人哪怕远在天涯，也想方设法赶回家乡祭奠祖先。家族有重大事项委决不下，也去请示祖宗。或许，清明文化就是“饮水思源、叶落归根”这种民族思想的具化吧！我们的生命来自于祖先，无论走到哪里、身居何处，我们的根始终在家乡。忘记祖先、脱离家乡，我们就成了无根的飘萍，只能孤独终老、无人问津。而且我们的民族传统意识认为个体的生命与生存活动不单纯是完全的个我，而是家庭或家族生存中的一个环节，必须把家族的传承和发展作为生存和生活的大目标。因而有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和“光宗耀祖”的祖训。在这一思想背景下，清明时节到先人墓地追根索源、告慰祖先，自然会有让活着的人负起延续先人事业责任的意思，也意味着家族传承。
　　 每年到墓地祭祖，都意味着要面对一次死亡。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后辈经常面对死亡呢？佛云：死生之间有大恐怖！人生百年，难免一死。或许这是我们的祖先为了让后辈能够正确面对死亡，平静地看待生命中不受欢迎的结局，缓解我们对死亡的畏惧吧！无论是谁，年年穿行于遍地坟茔中，胆子再小也吓大了；经常面对死亡，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也会坦然接受！同时，年年清明节领着晚辈祭祖，告诫晚辈在我们百年之后要继承这一传统，对活着的人自身也是一种精神安慰。或许他们每年清明也会为我们奉上一炷香火、一捧纸钱，让我们的灵魂在氤氲的香火和纷飞的纸钱中得到升华和解脱！
　　 清明节，无疑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心灵祭祀，以一种最虔诚的方式维系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传承着一个民族不灭的精神。随着社会的进步，清明节扫墓祭祖的方式正在逐渐简化。但我相信，无论仪式简化到何等程度――哪怕只是以灵魂为祭坛，这种心灵祭祀也不会断绝。因为它承载着人类种族和灵魂承续的不灭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