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子

　　 黑子在寒冬生下五个孩子。由于第一次做母亲，黑子没有经验，也由于住所窄小，两个孩子在出生不久就被它压死。剩下的三只小狗在黑子和职工的关心中成长起来了。
　　 黑子的产房是一个被割掉了一面的铁皮箱子，只够黑子容身，它的食物就搁置在铁皮“房子”外面。煤城的冬天，天寒地冻，给黑子带的食，不一会儿就会结成冰，坚强的黑子，就那样用牙齿一点点啃着往肚子里吃，它不吃就无奶水，孩子就会挨饿。
　　 单位有专款、专人喂养黑子，但不大上心。老石心疼黑子，每天早上去后院打扫区域卫生时，就给黑子顺便带些吃的，以温暖黑子饥饿的胃。
　　 黑子的住所冰冷透风，生了孩子后，有爱心的职工看着黑子可怜，从家里拿来旧毛毯给它铺着御寒。老石每次去时总不会忘记给黑子带点肉和骨头之类的东西。黑子是狼狗，只吃肉，不吃面食，家里没有肉时，老石就买火腿肠和奶子。老石不忍心看到黑子那单纯又信任的目光在她的一无所有中暗淡下去。时常，老石会带热肉汤和肉倒进黑子的大铁锅，老石想，狗应该和人一样，喝肉汤下奶。
　　 一个寒冷的早上，老石去看黑子，将从暖气上烫热的奶子带给黑子。黑子和往常一样，听到老石的脚步声，远远便呜呜叫着，摇着尾巴，拖着铁链从东头跑到西头，只为早一点看到老石。老石呼唤着黑子，将一袋奶子放到它嘴里，它叼着奶子犹豫了一下，一转头就往孩子睡觉的地方跑，跑过去把奶子放在孩子们的身边，然后再用期待的眼睛望老石，老石一下反应过来了:它是想让老石把奶子喂给它的孩子！老石看着它瘪瘪的奶头，抚摸着它温顺的头，对它说:我没有奶饼，喂不到它们嘴里，还是你吃比较好。老石一边说一边将袋子撕开，放在黑子嘴边，黑子就伸出舌头喝奶子，一边喝一边望着自己的孩子，老石知道黑子心里的纠结。老石心里酸酸的，她觉得：狗狗的母爱，一点也不比人类的少！
　　 天越来越冷，黑子的孩子能走了，也越长越可爱了，毛嘟嘟的一团，像几个小绒球，很招人喜爱。小车队值班室在后院，职工们也稀罕这几个可爱的狗狗，便把家里过期的奶子面包拿去放到值班室，给小狗狗喝。值班室有暖气也有好吃的，比它们在妈妈身边舒服多了。第一次抱它们离开母亲时，几个小家伙吱吱叫着，扭着圆嘟嘟的身子不愿意离开母亲，母亲也追着抱狗狗的人跑，十分不舍。但是，当它们初次体验到了温暖和美味后，每天天不亮就早早地守候在值班室门前叫。那时，它们小小短短的腿还不能爬上值班室门前的台阶，一爬便像个气球一样滚到地上，然后仰着脖子使劲叫唤。每当此时，黑子总是竖起耳朵，听着孩子的叫声，它知道孩子是去寻找幸福了。
　　 每天，当来人将值班室的门打开后，它们的叫声就更欢快了，那是一种寻求到庇护和希望的叫声。于是，人们爱怜地将它们一个个抱进屋内，取出食盆，倒上奶子，泡上面包，三个小家伙将小头挤到一起，撅着毛嘟嘟的圆屁股开始大吃，吃完后，扭着屁股在地上走来走去，光滑的地板时常会把它们滑倒，看着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人们的心情无比快乐。此时，黑子就趴在它的领地，将嘴放在它的前爪上，安然地闭着眼睛，它一定是在为孩子的幸福而开心。
　　 有一次，一职工拿了猪大肠给黑子和狗宝宝吃，狗宝宝上去叼着就要吃，却被往日慈爱的母亲一顿怒咬，人们不解其意，还骂这狗就是畜生，有好吃的只顾自己不管孩子。
　　 小狗狗一个多月后，一白一黑两只狗狗被职工抱走，还剩一只最可爱的黑狗狗，大家不舍，准备留下来单位养着。这只狗狗就被家里有小孩子的职工周末带回家享清福。老石和女儿都很喜欢狗狗，无奈老石的丈夫不喜欢，所以老石的女儿每个周末都去值班室逗狗狗玩。有一次，老石丈夫出差，老石和女儿就用一条毛巾一个纸袋子将小狗提回家，一路上，它伸出憨憨的头，睁着黑黑的眼睛，探索外面的世界，还不忘调皮地舔舔女儿的手指头。
　　 女儿给小狗起名，她说，我叫宝宝，它就叫贝贝吧。于是，它就成了老石娘俩的贝贝。
　　 贝贝到老石家后，老石和女儿给它洗澡，它不愿意被水淋湿，可是它满身都是黄土和小枯草，老石娘俩抓住它，用沐浴露将它洗的香喷喷的，放在老石家的沙发上，和女儿玩乒乓球，它毫不留情地用自己尖利的小牙把乒乓球咬碎，又扭着毛茸茸的圆屁股咬女儿的小脚，老石拖地，它看见老石的拖把在地上来回动，又来咬着拖把摇着头，嘴里呜呜地叫，把拖把当成它攻击的对象追逐、撕咬、被拖把拉着跑，那滑稽的样子把老石和女儿惹得哈哈大笑，
　　 女儿把她好吃的给贝贝吃，好喝的给它喝，它胃口大开，来者不阻，老石看它实在是吃得太多了，怕积食，让女儿带着她玩，它跟在女儿后面甩着屁股跑，活像个皮球在滚动，再配合着它憨憨的动作，圆圆的头、眼睛、嘴、爪子，用时尚的话说：萌死人了！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它一个人不睡，大概是想妈妈了吧，一直站在门口吱吱叫，老石看着可怜，便睡在沙发上，将它放入自己的被窝，充当狗妈妈。它可能感觉到踏实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早上老石把贝贝送到黑子身边，黑子高兴地对贝贝又叫又舔，可是，贝贝厌烦地躲开，甚至要跟着老石走，老石心想，怎么就不懂母亲想念牵挂它的心啊。周五下午老石抱走贝贝时，黑子的眼神老石忘不了，那是不舍无奈还有信任。老石轻轻拍了贝贝屁股一巴掌，把它放在黑子怀里，黑子欣喜地对贝贝好一阵爱。
　　 这是贝贝唯一一次和老石母女在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老石母女对它念念不忘。女儿那时刚上小学，一放学就来单位找贝贝玩，当时，由于年底比较忙，也加上冷，老石好几天没去看它们母子。
　　 一天下午，女儿看完贝贝回来抹眼泪，老石问咋了，女儿说，贝贝快死了，瘦得不成样子了，都没劲和她玩了。老石一惊，赶紧跑去看贝贝，它见到老石没有了往日的热情，眼睛无神，动也不动疲惫地爬在狗窝旁边的报废车轮胎旁边。老石一摸，都瘦成皮包骨头了。经过打问得知：原来是吃了肉，造成搅肠子。贝贝的母亲虽然是狼狗，但是因为它的父亲是土狗，所以它不能和母亲一样生下来就吃肉。像它这样的狗，只有半岁以后才能吃肉的，否则，就会肠子扭成麻花，必死无疑。老石恍然大悟，难怪以前黑子不让孩子吃肉，它是知道后果的。
　　 前几天，有人喂黑子大肠，贝贝过来要吃，黑子开始咬贝贝，无奈贝贝吃意已定，叼起一段肠子迅速逃离母亲身边，黑子被拴着，够不到贝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贝贝把一大段肥肠吃得干干净净。
　　 老石叫上老牛去给贝贝看病，满平川竟然没有一家像样的宠物医院，好不容易打听到一家兽医店，那兽医简单地翻看了贝贝的眼睛和嘴，说是狗瘟，开了些药和针剂，老石抱着贝贝，怀着希望回去了。
　　 时下已经到了年关，单位快要放假了，老石和老牛给贝贝用针管往嘴里打了药，又从贝贝耳朵后面打了针，还怕贝贝在狗窝里冻着，也怕没有水喝，就偷偷把贝贝放在单位的水房里，里面铺上了毛巾放上了水，第二天贝贝拉了肚子，肠子通了，老石和老牛每天按时给贝贝打针、吃药、喂奶子和蛋黄，第三天，贝贝见了老石她们还摇尾巴，跟着走动，老石她们也算是舒了口气。
　　 老石她们对贝贝的悉心照顾一直持续到大年三十。期间，部室长晚上值班发现贝贝在水房，把老石她们训斥了一顿。老石她们又拜托保安人员将贝贝放在一间闲置的库房。最后得知，贝贝住了一晚上库房便被驱逐出去了。
　　 老石和女儿一直记挂着贝贝。过完年的正月初五，她们就带着猪蹄子和奶子等看贝贝母子。一进单位大门，老石问，贝贝好吗？保安说好呢，昨天还看见在院子里跑着玩呢，老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和女儿径直去看贝贝母子。一路走一路叫贝贝，但是，却没有见它扭着屁股来欢迎，倒是看见黑子顺着铁链风尘仆仆地跑过来，老石和女儿将猪蹄子放到黑子的食盆，又将事先准备好的热水倒入食盆，此前食盆里的狗食早就是一坨冰。只见黑子从盆子里叼起一个猪蹄就往报废轮胎哪里跑，然后将猪蹄放下，老石看时，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静静爬在哪里一动不动，老石心里一沉，跑过去，是贝贝！它就爬在哪里，老石伸出手去摸，它已经硬邦邦地死了。老石和女儿一下子愣住了，任凭眼泪在脸上奔流。
　　 黑子大概还不知道儿子已经离它而去了，还把猪蹄叼給儿子吃。老石问黑子：你这个母亲怎么当的，孩子都死了。黑子的表情瞬间凝固，它大概意识到了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石去叫保安时顺便问：给贝贝喝水和奶子了吗？他说，贝贝吃它妈妈奶呢。老石说，黑子的食都冻住了，它没吃上饭，能有奶吗？贝贝死了，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保安睁着惊奇的眼睛说，不可能吧，昨天还跑的欢实呢。边说边和老石母女来到后院，看见已经僵硬的贝贝，不再说话，去黑子的奶头挤奶，竟然一点奶水也没有。一个无辜可爱的小生命，逃过了搅肠死和瘟疫，却没有逃脱人类的自私冷漠。
　　 每当看见黑子，老石就会想起可爱又可怜的贝贝，老石后悔没有早一天去看望贝贝，那样，也许，它就会成长起来。老石翻看着在家里和贝贝的合影，鼻子会一阵酸楚。生命，真得就那样脆弱，人，也就真那样冷酷和自以为是。
　　 贝贝被埋在单位的葡萄架下。当年端午节，母亲也因为饥渴难忍和躲避高温，在滚烫的设备里自缢而亡。它们母子，会在地下快乐地相逢吗？地下，有足够的水源吗？有充足的食物吗？有严寒酷暑吗？有人为的冷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