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我上初一那年，中秋节前一天晚上，娘说：“石娃，明天一早，你去砍些芦竹回来，好打糍粑。”我问娘：“哪里有芦竹？”娘说：“你大姑的坟上有。”
第二天一早，天刚朦朦亮，我便去了大姑坟上。突然看到坟前坐着一个人，头低着。见有人来，马上起身离去。从背影看，中等身材，平头，三十多岁。我好生奇怪，去看他坐过的地方，野草压板了，他可能在这里坐了一夜。再一看，吃了一惊，坟前有一个用野花编成的小小花环，这是谁呢？回家后，我把这事告诉娘，娘吓得脸发青，忙说：“石娃，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不能让你爷爷知道。”这时，爹也来了，听了这事，马上告诫我：“如果说出去，看我揍死你！”
每天早上上学，下午回家帮爹妈干活，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大姑坟前的事，不敢向任何人说。但那谜团始终留在心底，有时一个人静下来，老想那坟前的花环和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高中毕业的前一年，也是在中秋节那天晚上，爷爷病危了。我们都守在他身边，他拉着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妮子，爹对不住你，爹有罪，爹来向你陪罪了。”爷爷走了，我们都流着泪。爷爷说的妮子，陪罪，我也不太明白是甚么意思，也不好去多问。
高中毕业了，我考上了大学。就在我准备去大学报到的头一天晚上，我终于鼓起了勇气，问我爹：“爹，我现在是大人了，家里的事也该知道了，大姑坟前的事，你能告诉我吗？”
爹沉默着，隔了好久，终于说：“好吧，我把大姑的事情告诉你。”
解放前，我们这院子里住着两户人家。正房是宽敞的瓦屋，住的地主王世元，他有两百亩田，当着乡长。偏房是草屋和牛圈，住的是你爷爷和奶奶，那时已经生了你大姑和我。王世元的长子叫王俊生，长你大姑两个月，从小一起玩，一起长大，亲如兄妹，可算青梅竹马。
解放时，王世元划为地主，判了十年刑，送去新疆劳改去了。我家划为贫农，你爷爷工作积极，当了农会主席。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为甚么以前爷爷见了王世元总是恭恭敬敬地称老板，勤勤恳恳为他跑腿。为甚么后来那么狠的斗争王世元，还分了他的土地房屋，送他去新疆老改，为甚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我家分了王世元的正房，搬进了宽敞的瓦屋。王俊生和他妈被赶到我家原来住的草屋和牛圈。虽然换了位，但我们还是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解放那年，你大姑和俊生一起去发蒙读书，她俩同班，来去都一路。路上有人欺负俊生，叫他地主崽子，你大姑可不依，冲过去，出手就打人：“谁敢叫，老子揍死你，地主崽子怎样，也是人啊。”爷爷当着农会住席，谁也惹不起你大姑。
俊生，斯斯文文的，不多言不多语，知道自己成份不好，夹着尾巴做人。脑袋瓜可灵啦，年年都是第一名。大姑可不是读书的料，整天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子，还当学生会主席，这都是沾了爹的光，爹已经升为乡长了。一晃六年过去了,大姑和俊生小学毕业后。时考上了区上的初中.上学那天,俊生一个人挑着两人的行李到离家四十里的区中上学.大姑说：“我俩换着挑”俊生说：“我能行,我是男的,力气大,女孩子嘛,你背书包就行了。”小小年纪。俊生都知道疼人了。
俊生上高中一年级时,他爸差半年满刑,死在新疆劳改农场.母亲悲痛万分,第二年也相继过世了,留下俊生一根独苗苗.俊生很悲痛,说话越来越少,学习越加发奋,他想,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命运.
一九六一年,俊生以第一名毕业于县中,报考清华大学.大姑自知成绩差,只报考了一个专科学校.
同学们都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可俊生的一直没来,大姑的也没来,直到最后也没有.俊生因政治审查不过关,大姑因成绩没有上线,两人都落榜了.俊生不说话,一个人躺在草屋的破床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有大姑和我去看他,其余没任何人过问他.一个地主崽子,阶级敌人的孝子贤孙,谁敢亲近你,要划清阶级路线,人们只得离你远远的.大姑拉着俊生的手说：“俊生,想开点,你还有我,我就是你的亲人,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你死了,我怎么办?”
俊生终于挺过来了,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不久以后,爹就在乡信用社为大姑找到了工作,当了信用社会计.俊生只能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日出而作,日没而归,背太阳过山,干起了修理地球的勾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以大姑为首,乡里成立了文娱宣传队.大姑来约俊生参加宣传队,俊生答应了.为了宣传队到县汇演,俊生为宣传队写了一个剧本,名字叫《除夕的夜晚》，.是写一贫农,在除夕的夜晚被地主逼债,上吊自杀,留下了孤苦伶丁的女儿,四处逃难.剧本经乡党委审查,通过了.俊生想演男主角,爹说：“不行！地主儿子,怎能演贫下中农,他有阶级感情吗?”这又给了俊生重重的一棒.俊生想,我也痛恨我爸以前作恶多端,我也想改变立场,我也想为国家和人民做很多事,为什么老把我往敌人那方推呢?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俊生和大姑都满二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零.乡的妇联主任给大姑介绍一个对象,是县团委副书记.大姑说：“我有对像啊,谢谢你的关心。”.妇联主任说：“是谁?没见来过?”大姑说：“常来，只是没给你说破。”
就在大姑和俊生满二十一岁那年的中秋夜晚,他俩坐在槐树下的大石上赏月.大姑说：“俊生,我准备向爹提出,我倆定婚,明年中秋结婚。”说着去拉俊生的手。俊生马上把手缩开：“不，妮子，我不能娶你，我是地主儿子。我没有前途,你应该找一个比我好得多的人。”大姑说：“不,我就找你,我爱你,我不要甚么前途.说着一把抓住俊生的手,你跑,跑不了.过来。”她抱住俊生吻了起来.夜,是那么的静,只有月亮婆婆笑眯眯的望着他们.
大姑正式向爹提出,她要与俊生定婚了.爹听了大发雷霆：“乱弹琴,我堂堂乡党委书记的女儿,嫁给地主儿子,真是岂有此理！”大姑那性格,她可不买爹的帐,她说：“嫁谁,是我的事,你包办得了吗?”爹说：“你要嫁给地主儿子,我同你断绝父女关系。”大姑说：“你威胁不了我,我的事就这样定了。”
爹不同意,大姑也没法,爹也拿大姑没法,两人就这样耗着.大约过了半年,大姑对爹说,她要同俊生结婚了,她已怀上了俊生的孩子.这下,爹可慌了,大骂大姑不孝,说甚么也不能嫁给俊生.大姑本来是想,先斬后奏,让生米煮成熟饭,爹就妥协了,成全他们.可爹那脾气,同大姑一样,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竟跑到县公安局报案,说他的女儿被地主儿子强暴了,要求公安局抓人.
公安局长一听,这还了得,马上派公安抓捕俊生.抓捕那天,搜了俊生的家,搜走了他的日记和写的散文,诗歌.大姑知道了,从乡里赶回来,拦住公安说：“他是我的未婚夫,是我找他的,与你们无关。”.公安说：“我们是执行任务,请不要防扼公务。”大姑就和公安拉扯起来,还咬伤了公安.公安要把大姑一起抓走的,爹说,他负责教育她,才放了大姑.
后来,从俊生的日记,散文和诗歌中,发现了他写了许多对现实不满的文章.其实并没有甚么,只是俊生觉得他受到不公平待遇,抒发他的郁闷心情,当然对现实有些不满.并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明显言行.但那时,是无限上纲的,加上俊生出身不好,父亲劳改,竟把他打成了反革命份子.
几个月后,俊生以反革命罪被判处二十年徒刑.消息传来,你大姑万念俱灭.那天也正是中秋节,大姑和爹都没有回来过节.大姑很晚才回家,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槐树上吊着一个人,大姑带着他和俊生的儿子,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又过了半年多,又一条令人更加震惊的消息传来,俊生越狱了.到处贴着抓他的告示.
爹流着泪向我讲述了大姑和俊生的悲剧,我也泪流满面.以前读过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那篇小说,没想到我们这山里就曾是被爱情遗忘的地方,没想到我亲爱的大姑就是为了爱情,付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我想起了那年中秋节的早上,大姑坟前低头坐着的那个男人和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是正在逃亡中的俊生,他冒着生命危险回来祭奠他的恋人,他正在走着一条自己都看不见的路.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不久以后,爷爷被打成走资派,天天被戴高帽,游街,勾九十度,斗的他死去活来.这还不算,造反派还搞了他的黑材料,说他以前是王世元的狗腿子,是混进革命队伍的牛鬼蛇神,把他关进了牛棚.爷爷在牛棚里想起了大姑,想起了俊生.当年俊生的处境,不是和现在的我很像吗?因此,他良心发现了,他好后悔,他冤枉了俊生,他害死了大姑,他觉得自己有罪.
文化大革命结束了,爷爷平了反,恢复了职务.但他由于身体不好和无心再当官,没有到任.改革开放后,平反冤假错案,他亲自去为俊生申冤,公安部门为俊生平了反,恢复了名誉.
大学四年,毕业后谈恋爱,结婚,生儿育女,忙忙忙碌碌,一转眼,二十年的光阴就过去了.今年,庆祝了建国六十周年后,就是中秋佳节.中秋节那天早上,六点过就有人打电话来,我说：“你不让人睡觉吗?”“是石头吗?我是你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俊生大伯回来了。”我想,那有甚么俊生大伯?就问爹：“我哪有什么俊生大伯?”爹说：“你忘了?就是你大姑的甚么呢?你大姑的相好呀！”我一惊,马上翻身起来；“你说俊生,他还活着?”爹说：“他还活着,活得很好呢.他从香港回来,回来祭奠你大姑和定居的.他说,要在我们的住房地址上修两套别墅,一套送给我们,一套他用.以前,我们两家人是住在一起的,现在,我们还是要住在一起.他说,大姑是他的亲人,我们都是他的亲人。”我问：“他有多少钱呀?”爹说：“可能有几亿资产嘛.他还准备捐赠一所希望小学,以大姑的名字命名为贞妮小学.他还准备修一条水泥路,从镇上通到村子里来,把我们村建成新农村示范村.他还要在家乡考查项目,让他的儿子来投资------”
爹越说越有劲,可能是太兴奋了.早饭后,我同俊生大伯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俊生大伯洪亮的声音：“石头吗?我们可是见过面的哟。”我说：“大伯,是的,三十年前的那个早上,往事不堪回首呀。”大伯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往前看,前面的路是光明的。”
是的,大伯说得对,我们都要往前看,前面的路是光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