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儿黄了
作者: 麦玲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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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试镰 爷爷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手搭着凉棚,望远方,衣襟轻扬。单薄的身子在麦海上印出细长的倒影,花白的山羊胡子随着风儿飘扬。黄黄麦浪在风中起伏
一、试镰
爷爷走在一望无际的麦田边,手搭着凉棚,望远方,衣襟轻扬。单薄的身子在麦海上印出细长的倒影,花白的山羊胡子随着风儿飘扬。黄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浪一浪地翻滚,稻草人微笑着守护自己的庄园,尽职尽责地在爷爷耳边欢快鸣叫着:“快来收割我呀,我快要撑不住头了!”。耳边“玄黄玄割”的鸟叫声轻盈激越,爷爷忍不住心慌起来。
爷爷蹲在窑门口,把十几把镰刀放在自家的磨刀石旁在磨镰刀。他一边撩水一边磨,“嚓嚓嚓”镰刀响着,镰刀被爷爷磨得亮亮的。每磨好一把镰刀,爷爷都用手指在镰刀的刃子上试试刀口,把麦草往镰刀刃上吹,麦草迎刃而断。爷爷满意地直起身子,自言自语地说着:“嗯,快快的。”都磨好了,站起来伸伸腰干子,然后倒背着手对奶奶说:“把装馍馍的笼子,装饭菜的瓦罐,装茶的茶壶准备好,要割麦子了,让娃娃送饭菜,送茶水。”又吩咐奶奶别忘了给老驴草料里加上点粮食糜子。
麦子一坨坨黄了,布谷鸟叫得更欢了,哥哥等(一种鸟)叫得更婉转了。爷爷头戴奶奶用麦秆做的大草帽,眼戴石头镜,肩膀搭上一条羊肚子毛巾,拿着大烟锅和镰刀,倒背着手,目光坚毅,步伐坚定地来到他的麦地里,拣黄了的麦子割。地里,隔一段距离就会有或大或小的空地,割倒的麦子柔美恬静地躺着,像是爷爷创作的艺术品。爷爷弓着腰,撅着屁股,在莽莽麦浪中,快速又快乐地割麦,他好似等不住这一刻:那麦香、那麦黄、那麦粒饱满,那一望无垠的黄金甲,那颗粒归仓的酣畅淋漓,在爷爷眼里快乐荡漾,在爷爷眼里泛起希望喜悦的光芒,爷爷已经等了一年。
家人本想等几天再割麦,无奈爷爷都打前站割麦了,他们就不能再等了。立即割麦,势在必行。
二、割麦
麦浪似乎会把空气点燃,早上十点钟左右,火辣辣的太阳就把大地烤得像蒸笼。而此时,爷爷率领着自己儿孙在麦地里割麦已五5个小时了。此时,小孙子们提着竹笼和瓦罐,拿着洋瓷碗,抱着西瓜来到地里。地里,每人割一拢麦子,爷爷总是很快割完属于自己那一行麦子,然后回过身来再重新起头割。爷爷割过的麦地,麦行直溜溜地,麦茬齐刷刷地,几乎和地面一样平整,很少有遗留的麦穗。割倒的麦子被爷爷用几根麦子拧成自然的结捆起来,每捆都一样多,爷爷简直是麦地里的艺术家。其他的亲人,或挪动着身子,或倒撅着屁股,边说笑边割麦。父亲太热,索性脱掉了衬衣,穿着红背心割麦子,一会儿就将裸露着的部位晒得红红地;三爸四爸割麦还马马虎虎,反正在爷爷眼里他们的收割技术是不过关的;五爸体胖,胡乱割了一阵子,便坐在地埂边的树荫下动弹不了了;母亲和婶子的割麦技术也不错,基本上能赶上爷爷的进度;妹妹要学习割麦,拿着镰刀一下就把露在凉鞋外面的脚趾头划破了,惹得大家好一阵忙乱;爷爷割麦利索娴熟,身体少汗,面不红心不跳,他衣衫整齐,麦垄齐整,麦捆均匀,麦穗唰唰,简直是在合奏一首田园交响曲。待孩子拿来了茶水、田醅、西瓜、油饼、蒸馍,肉菜之后,爷爷便招呼大家:“休息一会儿,吃点喝点再割。”爷爷先在地埂边的大树下蹲下来,装上一锅烟,吧嗒吧嗒香甜地抽起来。叔叔们拿着碗倒了茶双手递给爷爷:“大,先喝口水再抽烟!”爷爷将烟锅在石头上一磕,接过叔叔递过来的碗,喝茶水。然后,叔叔又依次给自己的哥哥倒茶水,杀西瓜。孙子们也跟着吸溜吸溜吃西瓜,好似比割麦的大人还口渴。待大人们喝过水,吃点饭菜,吃过瓜,抽根烟,重新回到地里去割麦子时,爷爷和母亲、婶子已经割了好一段距离的麦子了。
正午,太阳光更毒,人身上的油似乎都要渗出来。爷爷他们回家吃午饭了。母亲早回去一刻帮助奶奶做饭。吃过午饭,大家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割麦子。农人们,最希望在割麦子时天晴晴地,虽然很热很难熬,但是心里踏实。这样好割,割回来的麦子易于晾晒。
爷爷最害怕割麦天有雷雨。麦子在地里,被雨水打得倒伏一片,爷爷疼在心里。收回去的麦子,如果遇上雨天,几天得不到晾晒,麦子就会受潮发芽。所以,割麦子也是赌天气。这也是爷爷一直抢时间的原因。大人们时时刻刻听天气预报,爷爷时时关注天象,一有风吹草动,爷爷便可着嗓门吆喝着叔叔婶婶孙儿们集中麦子,用塑料薄膜、毡片子等物件盖麦垛子。在割麦的日子里,爷爷焦躁的脸如同火辣的阳光一样,令孙儿心生几分害怕,不敢轻易去逗爷爷。那是爷爷渴望丰收的心,天气变化让他担忧受怕。爷爷是经过没有吃饱肚子日子的,他不希望悲剧重演。
时常,有陕西的麦客来爷爷的村子割麦挣钱,爷爷总会叫几个麦客到地里帮忙。父亲、叔叔他们认为家里人多麦少,不用麦客来割,况且,麦客割的麦能有自己割那么仔细吗?爷爷抽着烟锅,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大热天能出来受苦的人,家里的拖累肯定大。他们敢来,也说明他们吃苦实诚,想当年,我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出门在外,不容易,要互相帮衬。”麦客们到爷爷家,睡上房,喝好茶,抽好烟,吃第一碗面,碗里的鸡蛋和肉最多。当然,麦客割麦也很敬业,快速,利索,而且要价合理。不似别家主子和麦客为质量和价格争得面红耳赤。
有一年,麦客割完麦子,爷爷酒肉招待,主子麦客互相称赞。有点依依不舍之味。第二天天麻麻亮,麦客吃了早饭,出发回家。奶奶在整理褥子时,从席子下面翻出一个蓝色塑料钱包,钱包里是零零星星80多元钱。80年代初,80多元钱对于一个农民来说,不是小数目。奶奶把钱包给了爷爷,爷爷根据钱包的位置便判断出是谁将钱包压在席子底下忘记拿了。大约晌午饭时,早间离开爷爷家的一个麦客神情凝重地返回了。爷爷一见面,便热情地迎上去说:“他叔,你把钱包忘了,我想你会回来的,你数数钱合适吗?”麦客叔叔黝黑的脸一怔,瞬间,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他拉着爷爷的手说:“我的老叔,我这辈子哪里修来的福,能遇上你这么仁慈的人啊!一路上,我也没报多大的指望,但又不甘心,只是想来看看,没想到啊……你老人家必定大富大贵,将来一定会福荫子孙的。”以后,麦客叔叔每年都来爷爷家割麦,像是走亲戚似的,爷爷的美名在麦客口中相传,子孙也倍觉自豪、幸福。
三、拾麦,运麦
割麦只是一个开头。割完的麦子地里,麦捆均匀慵懒地躺着。还有被遗漏的麦穗,孩子们便充当着拾麦穗者。通常,孩子们穿着裤头背心和彩色的塑料凉鞋在地埂边疯跑着捉蝴蝶蚂蚱,烧麦子吃。在田边上树摘杏子吃,摘花草编草帽戴。去不远的河里捉蝌蚪,扎猛子,比赛憋气游泳。花样时刻翻新,玩得忘乎所以。
孩子们玩一会儿,爷爷就会喊:“娃娃伙,来拾麦穗,谁拾得多,爷爷会有奖赏!”顽童停止了玩乐,跑到爷爷身边问:“爷爷,啥奖赏啊!”爷爷说:“耽搁!”顽童想,耽搁肯定是个好东西,因为从来都没听说过。受了“耽搁”这新鲜名词的诱惑,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走进麦地里,一字摆开拾麦穗。尽管麦茬沿着塑料凉鞋的孔隙把脚扎得生疼,太阳晒得孩子们汗流浃背,但是,为了得到爷爷承诺的“耽搁”,他们在所不惜。小鬼们攒动着机灵的小脑袋,比谁拾的麦穗多,比谁拾得干净。当然,最后的“耽搁”,在爷爷和大人善意爽朗的笑声和十足的表扬声中化为泡影,可是,孩子们依然是兴奋和喜悦的,因为他们能为家人做事情了,亲身体会了大人们的艰辛和不易,也收获了表扬与精神鼓励,从而更加懂得节俭、勤劳和感恩。
孙子认为,爷爷是个幽默乐观和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他会让孩子们愉快、有趣地参与劳动和一切活动。这是爷爷思想的睿智火花。
麦子得运回去。麦子运回打麦场大多是老人、孩子的事。爷爷身体不好,通常领着家人割一晌午麦子,家人便执意不让爷爷去大太阳底下受罪。爷爷闲不下来,要给孩子们助一臂之力,于是,便赶着小毛驴和孙子们往家里转运麦子。
夕阳西下时小毛驴沿着蜿蜒小道,穿过青石板河,走向静谧的麦地。夕阳,给大地涂上一层神秘的光晕。此一路,麦捆泛着金光,麦叶儿随着晚风轻摇。油菜花黄悠悠地摇摆,葵花低着头沉思,玉米豆子绿茵茵成长,西瓜、香瓜等诱人地散发着香味。花儿点点。阵阵杏香扑鼻。河流潺潺之声入耳。田间蛙鸣虫叫。鸟儿啾啾,牛儿哞哞,羊儿咩咩,狗儿汪汪,驴儿啊呜。烟囱冒着缕缕炊烟。爷爷牵着孙儿的手,孙儿牵着小毛驴的缰绳,小毛驴悠闲地一路啃吃路边的青草,狗儿追着草里跳跃的蚂蚱玩乐。来到麦地,毛驴打一个响鼻淡定站立,它对自己的工作熟悉而敬业。爷爷将长而粗的麻绳放在麦地里,孙儿奔跳着将麦捆按照小毛驴能够承受的数量堆放在伸长的麻绳之上,左右麦捆大小数量一样,爷爷打好结,孙儿将毛驴拉到捆绑好的麦捆中间,毛驴看着爷孙俩,气定神怡,虔诚地站着一动不动。孙子力气不够大,总是把麦捆抬不到毛驴的背上,聪明的小毛驴两条后退往后一蹬,驴屁股驴腰便低下来了,爷孙俩顺势便把麦捆成功放上驴背。任务圆满完成。
爷爷总说,将来要干成大事情,首先要从他这儿的农业大学毕业。他说:“毛主席都号召广大知识青年到农村中去。可见,农村劳动最能锻炼人的体能、智慧、耐力和培养人吃苦耐劳的精神。”毛主席老人在爷爷和乡亲们眼中是最伟大正确的。在爷爷的教导和熏陶下,孙子性格坚韧顽强,做事耐劳勤奋,力争第一。他学会了单独捆绑麦捆,单独上驮,一心要做爷爷优秀的学生。小毛驴性子焦,驮上了麦子,缰绳纨在脖子上不用人拉,就一路往家小跑,几回下来,大汗淋漓。孙儿心疼小毛驴,就会给毛驴少捆两捆麦子,自己用一个小绳子捆绑起两捆麦子背着,和毛驴一起运麦。
其实,当时家里有两头毛驴一头大黄牛,黄牛不会驮麦。一头驴大而年轻。一头驴小而老。可是,年轻的驴喜欢撂挑子,爷孙俩驾驭不了。老驴诚实本分,拉磨驮麦、驮水拉犁等家人都喜欢用它,它总是那么任劳任怨,默不作声。在农业劳作中,毛驴的贡献不比老黄牛少,可是,人们习惯称“忠实的老黄牛”,“蠢驴、犟驴”,甚至还冠以驴不雅的称号。这不公平也不实际。
皎洁的月光下,夏风拂面,人语呢喃,蹄声,狗儿雀跃,河流如银带般滚滚向前,麦捆在驴和人的背上逶迤归家。人与自然,总是那样和谐、诗意、幸福、美好。纵然疲倦,纵然劳苦,也都无限满足从容。
四、碾场,扬场
麦子运到打麦场,新一轮的紧张又开始了。天气,仍然是决定打麦是否顺利的重要条件。天地人,相互依存,相互揣摩,造就了世界的五彩缤纷和生活的许多喜悦,也有遗憾。
麦子在打麦场上经过反复堆放、摊晒,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可以碾场了。碾场是一个隆重的仪式。选择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将麦子在打麦场摊成薄厚均匀适中的圆形。邻居亲戚会来帮忙。起先是用牲口拉着碌碌在摊开的麦子上按圆周次序转圈圈,大人们换着赶牲口,抢着时间翻麦子,速度慢,人和牲口都比较累。后来,有了手扶拖拉机,三爸就把碌碌挂在拖拉机后面碾场,机械化的碾场即快速又省劲。有一次碾场,孙儿在屋子里帮奶奶烧火做饭,忽然听到“嗵”一声巨响,像是一个巨物从天而降。孙儿跑出屋子一看,是碌碌坠到院子了。好险的。原来是三爸为了省事直接把碌碌挂在拖拉机后档上而没做好固定,拖拉机带着碌碌转圈太快,在惯性作用下脱落被甩出。爷爷把三爸好一阵训斥。在整个碾场过程中,爷爷总是全盘指挥调度,有条不紊。二爷是副总指挥,能协调好一切关系。
倘若在碾场时遇到雷雨,乡亲们就会闻讯自动赶来,每个人都快速无声奔跑着,以最大潜能抢救麦子,不让雨水冲走已经碾到场里的麦粒,不让雨水打湿还黏糊在麦秆上的麦子。整个打麦场如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个人都冲锋在前,尽力而为,忙而不乱,不让辛勤得到的劳动果实泡汤。乡亲们,总是那么热情、和气、善良、真实。他们没有华美的语言,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高雅的举止,但是他们拥有一颗体恤和善解人意的心灵,危难时刻总是伸出勤劳粗糙的手,而不需要任何回报。想起他们,热血和热泪总会瞬间上涌。经过碾压,麦粒和麦秆分离后,清理出麦秆,取一些麦秆做草帽,大部分麦秆晒干后被家人堆成圆形好看的高高麦草垛。冬天用来喂牲口,用麦草垫在席子下面隔潮,烧火烙烫面饼等。月夜,孩子们躲在麦草摞里藏猫猫猴,睡在用手掏出的麦草洞里,仰望夜空学张衡数星星。
在打麦场上,爷爷是一位合格的农学院院长,孙儿在院长的鼓励教导下日渐成长,为有效劳动感到光荣,为能为亲人做事而幸福。这是孙儿们自幼的价值观。奶奶是总厨,她运筹帷幄,把新麦面和各种蔬菜合理搭配,做出丰富的面食品种,即可口营养,又让家人感到浓浓的家乡味道,这是孩子们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味道。是孩子们在想起奶奶的味道时便热泪盈眶。
父亲、母亲、叔叔、婶婶等是优秀的士兵,他们呼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则胜。孩子们则是游击队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到处都有他们欢快的身影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