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康向何处去
作者: 涂国文
时间: 2013-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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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杨永康散文正在成为中国当代散文创作的一个重要的“现象”——当然,实事求是地说,它是广受争议的一种现象,也是令很多人特别是散文作家们心里不爽、不服气的一种现象
杨永康散文正在成为中国当代散文创作的一个重要的“现象”——当然,实事求是地说,它是广受争议的一种现象,也是令很多人特别是散文作家们心里不爽、不服气的一种现象。因为如果单就对中国当代散文语言的贡献来说,杨永康散文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作为——它甚至没有达到一个成熟作家应该具备的语言上的纯熟。在语言操练上,比他做得好的人大有人在——我想,这正是很多新散文作家不肯对他表示服膺的根本原因之所在吧。但是,杨永康散文正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地引起越来越多的人的瞩目;从杨永康先生本人所统计的数据来看,近几年来,至少有50位以上的文学评论者对他的散文发表了专评——如此多的评论者就同一位作家的创作现象展开评述,这在中国当代散文文坛,是一件绝无仅有的事情。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杨氏散文所产生的影响。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文学现象,这种现象的背后一定有着某种有待我们去破解的文学审美密码和阅读心理密码。
在所有相关的评论中,李致博先生的《新散文第三种创作模式的探索者——杨永康散文的幽微模式概观》一文,是我目前所见到的我认为最有学术眼光的一篇关于杨氏散文的文学批评。在这篇文章中,李致博先生将杨氏散文所进行的艺术探索,命名为一种“幽微”模式。尽管他的这一命名,也许并不十分准确、精当,尚有待于作进一步的商榷和接受时间的检校,但是他所揭示的,却是中国当代散文创作领域中的一种不容忽视、不容抹杀的客观事实,是最逼近和最契合杨氏散文创作艺术本质的一种揭橥。这一概括是颇见学术功力的,也是李致博先生对当代散文创作理论的一个不小的贡献。我完全赞同李致博先生的这一概括,并对他的这一贡献致以崇高的敬意。
当然,对李致博先生把巴金散文所呈现的“真诚”作为中国当代散文继杨朔“诗意散文”之后的第二种创作模式这一提法,我却不敢苟同。我认为,杨朔散文之后,真正对中国当代散文产生了广泛影响并形成了所谓“模式”的,应该首推余秋雨的“大文化散文”。就“模式”而言,杨朔的“诗意散文”——余秋雨的“大文化散文”——杨永康的“幽微散文”,才是中国当代散文模式的发展脉络。所不同的是,前两种“模式”,属于“过去时”,是举世公认的;而后一种“模式”,属于“现在进行时”,是前途未卜的。“真诚”是一种创作态度,不是一种创作方法。我们现在都否定杨朔当年的“诗意散文”,但说句公道话,当年杨朔进行散文创作的时候,他也是“真诚”的,甚至可能比今天的我们还要“真诚”得多。错主要不在杨朔,错在那个虚假的时代。因此,我认为,新时期巴金散文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它把一种“讲真话”的勇气和风气带给了文坛,而不在于它为散文创作贡献了一种什么“模式”。
杨永康散文无疑具有先锋性。在中国当代散文创作界,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先锋派”。非常遗憾的是,杨永康至少落后于时代20年。如果杨永康散文出现在20世纪80~90年代,他的这种艺术探索,必将与马原、余华、苏童、格非、叶兆言等人的先锋小说一样,在文坛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并且在时代酵母的催发下,呈现出一种艺术的大气象。马原、余华、苏童、格非、叶兆言等人的“先锋小说”,杨朔、巴金、余秋雨“模式化”散文(如果一定要把巴金散文命名为“真诚”模式的话)的成功,莫不是契合了时代的脉跳,巧借了时代的推力。换句话说,正是由于时代和作家个人的合力,才造就了上述所列的这些文学大家。然而,历史没有假设,这就注定了杨永康散文今日的落寞、尴尬和悲哀。同时,由于类似于20世纪80年代那样的艺术激情时代的一去不复返,杨永康失去了来自于黄金时代的艺术大潮的冲击和荡涤,这就使得他无缘从时代那儿获得一种艺术气象的爆裂和膨化,从而也就使得他的散文创作与上述那些文学大家相比,在艺术气象上显呈促狭和逼仄。这就进一步加剧了杨永康散文的悲剧性。
任何一位成功的作家,都是时代的产物。错过了一个文学的黄金时代,是杨永康的不幸,这种不幸显然在他的散文创作中留下了一定的“后遗症”,即对他的散文创作艺术气象造成了一定的损伤。但尽管如此,杨永康依然是当下中国散文创作一位最独特的作家——请注意,我在这里,没有把“优秀”一词用在杨永康先生身上。因为在我看来,“优秀”一词,尚不足以揭示杨永康散文“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独特价值和贡献。
当代文坛充斥着大量优秀而平庸的文本,特别是在新散文创作上。在前网络时代,受传播载体和发表载体的限制,文学创作队伍作者数量有限,优秀的文学文本,往往也是独特的文本、杰出的文本。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文学创作作者队伍呈当量级增长,文学作品数量浩如烟海。由于时代日积月累的淤集,文学创作的艺术土壤已非常肥沃。大批新进的文学创作者们,起点很高,落笔不凡。时代之母为这些文学骄子们,准备了丰厚的艺术矿藏。优秀的文学作品遍地开花,俯拾即是。新散文创作园圃,更是繁花似锦,琳琅满目。
然而,我们却不幸地看到,许许多多的文学作品,若孤立起来单篇来看,字字玑珠,文采焕然,令人陶醉。可是如果把它混置于海量的“优秀”作品之中,它就会迅速地被淹没——如果读者不去细察标题下的署名,根本就无法辨别出到底是谁写的,形成一种“优秀的平庸”。这种印象,是我近年来的一种真实、强烈而持久的阅读感受,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因优秀而平庸,这在我们很多的文学创作者们看来,恐怕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吧,也恐怕是很多优秀作品的作者百思而不得其解的一件事吧。说这是时代的误会也好,说这是时代的恶作剧也罢,事实就是如此残酷。这种“优秀的平庸”,是网络时代独有的产物。这种现象,在前网络时代,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值得提醒的是,这种由优秀而导致的平庸,尚没有引起文学创作者们足够的警惕。我想,“不满足于优秀,从优秀抵达独特”,应该成为一切有抱负的文学创作者们的自觉追求。
杨永康散文自然是优秀的,但它更是独特的。借用一句西方谚语来比喻,独特是鹰,优秀是鸡,鹰有时可能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的高度。独特固然源自优秀,但独特永远比优秀更高。杨永康散文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它的独特性。无论把杨永康散文同谁的散文文本混置在一起、同多少散文文本混置在一起,读者一眼就能从中把他的散文挑出来,这就是杨永康散文的成功之处,也是杨永康散文能够脱颖而出,越来越被人瞩目的根本原因所在。海量的“优秀”容易引发审美疲劳,珍稀的“独特”让人耳目一新。时代让我们记住独特者,而不是优秀者。伟大亦来自于独特者,而不是优秀者。优秀者可以汗牛充栋、车载斗量,而独特者则往往凤毛麟角、张灯难寻。
文学作品价值的最终决定因素不是作家的才气,而是作品中所体现出的作家的精神格局。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莫不是伟大作家之伟大精神格局的表征。在中国当代文学创作大观园中,卓有才气、作品语言优美的作家比比皆是,但精神格局呈现出一种恢弘气度的作家屈指可数。文笔优美可以成就一位小作家,但大作家惟具有恢弘精神格局者方可炼成。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的文笔未必是最好的,但他的精神格局无疑是最恢弘的,所以他成为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只注重语言的锤炼,而漠视精神格局的锻造,于文学创作而言,是一种舍本逐末的做法,也会对文学创作者迈向大气象产生严重的制约作用。
杨永康散文对中国散文传统创作手法和审美习惯所进行的“暴徒”式的颠覆,以及他在作品中所进行的将中西文学融会贯通的创新,显示了这位散文作家具有独特卓越的审美眼光和较为恢弘的精神格局。他不仅是一位旧散文的破坏者,更是一位新散文的建设者。这种精神格局,给他的散文创作,带来的是一种非凡的独特性。鉴于目前解读杨氏散文的评论文章已有很多,在本文中若再纠缠于杨永康散文的具体文本,将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情。在此,我只想说出我的一种真切的阅读感受:对那些多如牛毛的“优秀的平庸”之作,看或不看,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益处或损失;但杨永康的散文却不可不看——不看,就会损失一种全新而奇特的阅读体验。
散文集《再往前走》出版后的杨永康,正置身于一座高高的绝壁上。置身绝壁,一方面说明他已成功登顶他迄今为止所能取得的最高的文学成就之峰;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可能已经或即将陷入一种如何再攀新的艺术高峰的困境。虽然杨永康先生已经发出了“再往前走”的宣言,但要真正突破和超越自己,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2008年6月而后,杨永康先生只写出了《别记仇,玻瓦尔》、《乌鸦》、《秘密飞行》这样寥寥可数的几个散文文本,让我们不能不对他可能正遭遇着的创作困境发生猜测,对他能否顺利突破自己的创作“瓶颈”产生担心和怀疑。《别记仇,玻瓦尔》、《乌鸦》、《秘密飞行》这三个文本中,《别记仇,玻瓦尔》是一个短章,在艺术探索上,基本上是原地踏步,没有呈现出任何新的特质——这大概是杨永康先生温习功课的游戏之作;《乌鸦》是三个新文本中最让我称道的一个,呈现出了一丝“异象”,我把它比喻成杨永康先生进行新的艺术探寻所萌发的一粒旁逸斜出的“新芽”;我原以为杨永康先生会沿着《乌鸦》的方向继续走下去,不想到了《秘密飞行》,杨永康先生刚刚跨出的一只脚又缩了回去。尽管作家本人对《秘密飞行》更为满意,但我坚持认为,该文在探索性上,远不如《乌鸦》,它其实又重新陷入了散文集《再往前走》的窠臼。
我对杨永康先生目前所面临的创作困境深表理解、同情和担忧。再往前走,对于一位已经取得很大创作成就的作家来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特别是对杨永康先生这样一位自觉选择先锋性探索之路的作家来说,就显得尤为艰难。身处绝壁,再往前走,很可能就要成为一名烈士——新散文的烈士。然而,要是裹步不前,或者退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去,对于一位以探索为使命和生命的先锋作家来说,又无异于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死亡——我想,这是杨永康先生所不情愿的。如此说来,杨永康散文新的艺术探索之路,确乃举步维艰。但是,谁叫他是杨永康呢!看来他惟有前行,争取做“狼牙山五壮士”中的幸存者葛振林——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杨永康向何处去?生?抑或死?
这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只能由杨永康先生自己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