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派饭
作者: 张津友
时间: 2016-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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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大帮哄”年月,省、地、县、公社干部到农村生产大队(村委会前身)下乡,都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无论多高的职务都到农户家中吃派饭,自掏
摘要:上个世纪“大帮哄”年月,省、地、县、公社干部到农村生产大队(村委会前身)下乡,都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无论多高的职务都到农户家中吃派饭,自掏腰包付给相应的伙食费。干部与农民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小饭桌边吃边聊,那份亲热劲如同一家人似的。“干部下乡到农家,百姓心里乐开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上个世纪“大帮哄”年月,省、地、县、公社干部到农村生产大队(村委会前身)下乡,都要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无论多高的职务都到农户家中吃派饭,自掏腰包付给相应的伙食费。干部与农民盘腿坐在火炕上围着小饭桌边吃边聊,那份亲热劲如同一家人似的。“干部下乡到农家,百姓心里乐开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文革”前后,农村政治运动多,干部吃住在群众家中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或一年,“吃的是一锅饭,点的是一灯油……”农村干部给下乡干部派饭主要选择贫下中农家庭,地主、富农、犯罪分子、右派及卫生极差的五保户家庭绝对是不派的。每天由生产队干部按照下乡干部的人数分成两人或一人一组,一天换一户,上一天晚间派好饭,第二天早晨主人或家中的孩子来到住处叫干部到他家吃饭。尽管吃派饭无疑给群众添麻烦,增加经济负担,但淳朴好客的农民始终对党抱有一份感恩的心情,心甘情愿付出,并以此为荣。有的人家从干部进村那天起就盘算着哪天该轮到我家吃饭了,缸里尽量积攒一些米面、豆油、猪肉,篮子里留下几枚母鸡刚下过的蛋,菜园里脆生生的蔬菜舍不得采摘储备着。有的家庭主妇还提前将屋内屋外打扫干净,擦掉窗户、门及桌椅的污垢,碗筷、饭盆要用草木灰擦拭几遍再用清水洗净。墙壁太脏了有条件的就用石灰水刷一遍,或用报纸糊一下,尽可能给驻队干部整洁的印象。吃饭时,先由主人陪干部吃,孩子及家人要待客人走后才能上桌吃饭,主妇在一旁服侍着,待客人第一晚饭尚未吃光便将第二碗盛好的饭扣进碗中,主人一边让吃,一边将菜夹进干部碗中,唯恐吃不饱。
干部下乡每天吃几顿饭因北方农村不同季节而定,春夏秋三季白天时间长农活忙农户一天要吃三顿饭,而冬天是农闲季节,昼短夜长农民一天仅吃两顿饭,干部也不例外和农户一样同吃,从不搞特殊。当时绝大多数农户家中十分贫困,因此饭菜简单,很难吃到荤腥,炖菜能有点豆油已经不错了,直到腊月有的农户除交完国家生猪任务后还可宰杀一头生猪,这时才可吃上几顿称得上美味的猪肉炖酸菜,那感觉特别香。平时一般早晨以玉米面饼子或小米饭为主,再搭配白菜、土豆等蔬菜,主妇要提前一天将玉米面发酵好,做的时候锅里炖上一大锅青菜,再用苏打粉加入面中,趁热锅贴上一圈,烙熟后的玉米面饼子焦黄、暄腾,咬一口又脆又香。中午一般以吃小米饭、高粱米饭为主,实在没有菜,主妇就打几个鸡蛋做盘酱,扒几棵大葱蘸着吃。条件好一点或讲究的家庭拿出舍不得吃的仅有几斤白面,或端着盆左邻右舍借几斤白面给干部烙几张饼或擀几碗过水面条,再打点咸菜卤。晚间则一律喝放进芸豆的玉米碴子粥就着由芥菜疙瘩腌制的咸菜,吃起来也别有风味。
最让生产队干部犯难的是,遇到灾年或春季青黄不接时,几乎家家揭不开锅,每天早晨喝上几碗稀粥或吃窝头,中午、晚间则烀土豆、地瓜、甜菜实行“瓜菜代”。为此队干部常常冥思苦想如何解决“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难题,他们一方面向上级申请“返销粮”,一方面紧衣缩食节省一部分,实在没法子从储备的喂马饲料中拿出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有的老百姓不惜变卖一点家里的财产换回一点粮食。无论采取何种办法大家认准一个理,必须让上级派来的干部吃上饭,吃饱饭。1972年早霜,我家所在的生产队粮食贪青减产,第二年春季种地时正直青黄不接家家缺粮吃,生产队长将留作防汛备用的200斤小麦磨成面粉发给农户,保证下乡的干部吃上几顿可口的面食,哪知被下乡工作队知道了,不仅拒绝吃面食,还将队长撤职了。他们硬是同群众同甘共苦吃“瓜菜代”,度过了灾年。
吃派饭常常会发生一些尴尬的事,许多家主人为了让下乡的干部吃的好一些,自己的脸上也有光,经常做两样饭菜,给干部端上来的往往是面食如白面饼、面条等,而家人却吃另一样饭菜,玉米面饼子或又涩又硬的高粱米饭。面对一群群嗷嗷待哺骨瘦如柴的孩子眼巴巴的目光,面对全家老小辛苦劳累的身影,工作队员难以下咽,只好象征性地吃上一点面食,不伤主人的那份盛情,然后主动将面食端到老人孩子面前,自己盛上一碗高粱米饭,或夹上一个玉米面饼子,连说:“味道很鲜美,真香。”
因北方农民文化素质较低,农村卫生条件极差,家家住的都是两、三间土平房,夏天室内苍蝇多,老鼠多,冬天常常将下崽的母猪、小鸡等家畜及家禽弄到屋里防寒,窗户多是用纸糊的,火炕铺的秫秸席,老年人和孩子围着一个泥火盆取暖,用煤油灯照明,墙壁熏得黑魆魆的,整个屋内光线暗,烟雾呛人,气味难闻。农村绝大多数人没有冬季洗澡的习惯,身上和衣服脏兮兮的。城里来的干部如果嫌脏,这顿饭就会难以下咽,就会饿肚子。但那时的干部都能很快适应农村贫穷落后的环境。我家邻居的主人是一位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军人,他任过司号员在朝鲜前线得了肺结核病,转业回乡后每天咳嗽吐痰,常年在家休养。1975年冬绥化军分区派来路线教育工作队进驻我村,一天早晨寒风凛冽,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下了起来,身穿带补丁绿军装的青年军官黄参谋派饭来到他家,进院后他立即拿起扫帚帮助清雪,吃饭时主人考虑自己咳痰会影响客人吃好饭,爬起来准备到外屋单独吃,但黄参谋忙将他搀扶到炕上尊称他为“老前辈”,执意同他一道共餐。餐中老军人咳……咳不住地咳痰,黄参谋并不嫌脏一边安慰者,一边同他聊天、吃饭,老军人深为感动,深情地说:“我们当年就是这样同老百姓同吃同住用小米加步枪消灭了国民党的八百万军队,打赢了抗美援朝战争。”但也有年轻的队员在一些农户家中凑合着吃了两顿饭后嫌脏再也不敢去吃了。
干部下乡吃一天派饭按规定一般要交四、五角钱、一斤粮票,饭后总有一番推辞,一个成心给,一个成心拒收,往往双方争执不下,工作队员时间久了有了经验,吃完饭后将钱票放在不显眼的地方,等主人发现追出来已经走远了。1975年绥化地区工作队进驻我村,一位姓贺的和另一位年轻干部派到我家吃饭,因为父亲是大队会计,白天经常在一起开会,深入生产队一同劳动,彼此十分熟悉。母亲买了几斤鱼,打了一斤白酒,做了四道菜由父亲陪着招待他俩,但两人说啥也不喝酒,饭后每人拿出四角钱和一斤粮票放到炕桌上,父亲、母亲拒收,母亲说:“我们是干部家庭就免了。”这位姓贺的干部坚决地说:“吃派饭付钱票是我们铁的纪律,你们拒收就是让我们犯错误啊!”见他们如此诚恳,父母无奈只好接收了。
吃派饭是下乡干部了解社情民意有效途径,在同主人边吃边聊中,一些情况很快就了如指掌,可有针对性地解决农村中存在的各类问题。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工作队员对来自群众不同的声音特别敏感,尤其听到“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反动”言行视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往往会擅自扣上“现行反革命”的政治帽子,轻者批判、游街示众、送“学习班”学习改造,重则拘捕。因此那年月给这些所谓的“阶级敌人”戴上了紧箍咒,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这些被“专政”的对象以及有小偷小摸、耍钱弄鬼的人每逢遇见工作队员则望而生畏,人人自危。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驻村干部一年四季不间断地吃派饭,轮了一圈又一圈,自己也记不清在谁家吃了多少顿饭了,干部群众由开始的生疏愈来愈熟悉起来了,真挚的感情越发深厚,彼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或朋友。主人家的狗似乎与吃百家饭的工作队员也十分亲近,每当干部走进家门不再狂吠,而是摇摇尾巴表示出十分友好的样子。由此工作队受到了群众的尊敬和爱戴,各项活动在农村开展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
斗转星移,三十多年过去了,干部下乡吃派饭已成为历史,但那个年代干部公而忘私吃苦耐劳的工作作风,以及干群之间亲人般的融洽关系永远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