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手

牛子一大早就到了乡长的家门口。天还没有亮，乡长家的大门还冷冰冰的紧闭着，门前面两边的石狮子很无情地看着走来走去的牛子，张着大嘴，似乎要把牛子一口吃掉。牛子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那两扇缝合得很严实的大门，大门上好像处处都写着“严明公正”四个大字。他的眼睛在大门上每挪动一次，这四个字就出现一次。牛子把自己的命运都寄托在一会儿从这扇大门里出来的乡长的态度上了。
　　
　　 “吱-------”大门开了，牛子连忙上前去问“乡长在吗？”
　　
　　 “刚起来，在漱牙呢。有事等上班到乡里找他说。”乡长的夫人对牛子说。
　　
　　 “吱-----------”刚刚闪现的希望之光又熄灭了。
　　
　　 牛子一直在等待的大门把牛子和他的希望一同关到了门外，牛子深深地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知道，到乡里乡长是顾不上这些小事的，他必须在这里和乡长说清楚。他需要在绝望中求希望，无论如何他想见一见乡长。
　　
　　 等大门又开的时候，出来的又是乡长夫人。
　　
　　 “你还在？”乡长的夫人问。
　　
　　 “我确实有点事。”牛子感觉到自己很小，声音也很小，小的就像是自己是小偷被当场捉住审问的时候，不敢承认。
　　
　　 “那你进来吧。”乡长夫人的话突然间在牛子听来是那般动听，那般热情，好像还很有磁性，牛子就像一块磁铁，轻轻地就被乡长夫人的话吸了进去。
　　
　　 在乡长的屋门外，牛子见到了刚刚漱好牙的乡长。
　　
　　 “乡长你好，我叫牛子，我是-------”牛子自我介绍着。
　　
　　 “有啥事，你就说吧”乡长打断了牛子的介绍。
　　
　　 牛子向乡长简单介绍了自己在本乡的计划生育情况后，告诉乡长现在又有人把自己反映到县计生委去了，问乡长该怎么办。乡长说你的问题都处理过了，手术有手术证明，罚款有到位证，你还怕啥？牛子说我见到县计生委的少俊了，听说是他接的案子，我也这样说了，可他看起来非常不满。牛子不想在乡长面前学少俊的话了，以免弄得难看，可乡长偏不放过。乡长问牛子那个少俊怎么说，牛子只好实话实说。乡长听后非常恼火，他没有想到一个县计生委的小小职员竟会如此猖狂，敢不把他这个乡和他这个乡长放到眼里。于是他告诉牛子，你到公司好好干，这个事你放心好了，由我来处理。乡长很干脆，乡长在牛子心里突然变得是那样高大，那样神秘。
　　
　　 牛子自从大学毕业后，一直在这家公司办公室工作，以发挥他写作的长处，他不仅字写得好，思维也异常敏捷，常常把办公室的工作搞得井井有条、有板有眼，因此牛子经常得到总经理的表扬。当把他从一般的工作人员表扬成办公室主任，又把他从办公室主任表扬成宣传科长时，公司里有了一阵的骚动。有些人私下里说牛自在出风头，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有人说牛子根本。但总经理一直认为那是牛子的独特的工作方式，那是牛自在进行改革，那是牛自有魄力。总经理还曾经引用中央领导的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来表扬牛子。不管别人怎么说，工作成绩说了算，牛子就是有一股子牛劲儿。
　　
　　 六
　　
　　 下午上班后，牛子刚坐到办公室自己的椅子上，拧开电扇，想吹一会儿凉风。不知道啥原因，这几天每当拧开开关，这电扇总是先“吱-----------吱-----------”地叫唤几声，才慢吞吞地及不情愿地转过一个扇叶，然后又是一个扇叶，三个扇叶转完至少需要十秒钟，牛子看着表查过，十秒钟内这三个扇叶绝对转不完。牛子找过电工，电工说可能是电机有毛病了，有时间去看看。但看得最多的还是牛子，电工只是说去看看，说过之后就把这事给忘了。电扇慢慢地越转越快，正当牛子感觉到有点儿风时，总经理在门外喊牛子，让牛子到他的办公室一趟。
　　
　　 总经理说刚才县计生委打来个电话，说是要让牛子落实计划生育政策，并且告诉牛子，现在的计划生育工作可是高压线，谁也碰触不得，碰一碰问题就会很严重。还说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牛子你可别被抓了典型，有什么问题赶快解决，主动交代，局里对咱公司可是计划生育一票否决。牛子说我知道，经理你放心，我的计划生育已落实了，罚款已交齐了，扎已结了，这不知是谁在无风起浪、空穴来风呢，总经理说真的弄清了，我就放心了，听说计生委还要有人找你呢，你可要有所准备。
　　
　　 下班后，牛子在家对妞儿说，妞儿，听经理说计生委可能还要有人来找咱的，天很热，他们从县里来这里骑个摩托车，顶骄阳，披尘土，你看执行任务也不容易，咱们好话多说，让他们多吃几个冰糕，解解渴，消消夏，如果要钱，让他们以后再说，让他们再缓缓。妞儿说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妞儿在公司的大门口开了一个租书卖书的小门面，门口还放着一个冷柜兼卖一些冰糕冷饮之类，冷柜的上面架着一个花格子太阳伞，妞儿就整天在门里门外地忙碌，两个孩子在上学，一个上小学一年级，一个上幼儿园的大班，他们放学到家后，进门前总是先叫一声妈，我们回来了，吃饭。每当这个时候，妞儿就停下来手里其他的活计，照顾孩子们吃饭，妞儿用一天天的消瘦照应着一家四口人得有条不紊的生活，在一间三十平米的小屋里其乐融融，常常充满欢声笑语。白天，孩子上学，牛子工作，妞儿在家里扫了地洗锅，忙了里忙外。晚上就挨挨挤挤地在一起睡香甜的觉，消除一天又一天的疲劳。自从有人把他们反映到计生委以后，他们就不那么自在了，每天像犯了罪等人审判似地煎熬着岁月，他们不知道那一天计生委的办案人员会来找他们，他们只好一天天地在不安中等待。
　　
　　 第二天，计生委的少俊就骑着偏斗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般地找到了公司门口的门面房，妞儿就一人给他们一个冰糕先吃着，然后到公司的办公室找牛子，牛子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材料，她对牛子说他们来了，一共三个人，牛子说你先照应着，我一会儿就去。
　　
　　 牛子走出办公室一头钻进让人眼冒金星的火盆里，牛子觉得阳光照在脊背上热辣辣的疼就像自己偷了人家的东西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似地难受，好在没有几步路就到了家。
　　
　　 “牛子，上面催得很紧，你看这事咋办吧，我和你叔是老朋友，你也该叫我一声叔吧，你别让你叔为难。”少俊看着牛子说话了，然后哧溜一声吃了一口冰糕。
　　
　　 “我已在乡里办完了所有手续，可你们说不行，你们都是搞计划生育的，为啥要求不一致呢？你说我们该听谁的呢？”牛子心想这些人真是可恶，吃着我的冰糕审讯我。
　　
　　 “少俊，让他先考虑考虑吧，三天后到计生委找我们说明情况。”另一个人看看少俊，又看看牛子，很客气地说。
　　
　　 三天后，牛子没有去计生委。
　　
　　 第五天的上午，经理又找到牛子，让他到经理办公室去一趟。经理从桌上拿起一张很方正的纸，是暂停牛子工作的通知书，下面的落款是计生委。经理说正常情况应该是人事局，可计生委也是上级单位，我们也不能不听。牛子说我去找过乡长，乡长让我努力工作呢。经理听说有乡长的支持，就对牛子说那你就继续工作吧，没有人事局的通知，我们不会停止你工作的。
　　
　　 吃过晚饭，牛子又带着暂停工作的通知书找到了乡长。乡长看了看说没事，牛子这才把又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他相信乡长能帮他处理好这件事。
　　
　　 七
　　
　　 这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让人感觉是一阵阵的闷热，闷热的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人们不断猜测着，有人说今天又是极热的天，有人说现在就这么热，八成是要下雨了。实际上早饭后不知从哪个方向忽闪忽闪飘来一阵又黑又浓的雾，把整个的天空刹那间遮盖的严严实实。对面十米内肯定看不清任何东西，大雾让整个的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似乎要把人压迫得喘不过起来，天即将塌下来了。但没过多久那大雾就慢慢松散开了，大雾即将散尽的时候，就是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直到中午那毒辣辣的太阳出来，可刚一出来，就高高地悬挂在天空的中间，张开巨大的怀抱楼住地球狠狠地蒸狠狠地熏，让人觉得又烦躁又痛苦。好像被吊到煮沸的锅的上空，被湿漉漉的水蒸气烫着。
　　
　　 “牛子，计生委的电话。”经理大声喊着牛子。
　　
　　 “牛子，看来计生委你是不打算来了，你四叔也说了你的情况，有啥困难可以商量，你这样不打照面总不是办法吧。”少俊的话硬里透着软。
　　
　　 “等吧，等天晴了再说吧，好不好？”牛子似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傍晚牛子正坐在大路边自己的门口乘凉，嘟嘟嘟一辆偏斗摩托车径直朝他开来，牛子想这么晚了，少君咋又来了呢，难道--------
　　
　　 “牛子，你好舒坦呀。”原来是心信。
　　
　　 “心信，这么晚了，你这是到哪去呢？”牛子看到是学言，把突然间紧张起来的心放松下来，上前握着心信的手说。
　　
　　 “家里有点事，到老家一趟明天还要上班呢。牛子你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打听清了，就是你四叔向少俊反应的，这样他不仅可以从中得到一笔举报的奖金，还能把这件事隐藏的严严实实。”心信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牛子。
　　
　　 “我已经有这个预感了，不过这事我跟乡长说了，我已经在乡里处理过，他会负责到底的。”牛子对心信亮了底。
　　
　　 “有乡长出面，牛子你就放心好了。天不早了，以后有什么事弟兄们多通信，就这样，我该走了。”心信很爽快，很够哥们义气。
　　
　　 原来牛子根据四叔的表现，有被四叔出卖的预感，但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一经心信说破，反而觉得意外，竟然出卖自己的真是自己的四叔！竟然出卖自己的真是自己的四叔！
　　
　　 回到老家，牛子对父亲说明了这些情况，并且说四叔真不够仁义，今年他回家过年时，我可要说他几句难听话了。
　　
　　 “真的会是他吗？牛儿，那他做这事可是够差劲了。让我问他吧，比你说他在脸面上要好看些。”牛子的父亲是四叔的大哥。
　　
　　 “这人真不是东西，在自己的亲侄儿身上捅刀子了。”牛子的母亲在一旁狠狠地插了一句。
　　
　　 “是啊，自己的亲侄儿有难，能帮该帮，不能帮也不能推他下火坑啊。”牛子的父亲很激动，对自己的弟弟非常不满。“就是近几年因为有病，生活落魄了些，到哪儿不能挣几个钱，怎么能动这个歪脑筋？真不是个东西。”牛子的父亲猜测这原因，越说越激动。
　　
　　 牛子刚回到公司就被经理叫去接电话了。电话是少俊打来的。少俊说牛子，你四叔多次为你说亲情，我们也很同情你，但你不该不来城里坐会儿，让弟兄们喝两盅吧。少俊的态度有许多的缓和，要求的罚款越来越少，这不，现在说请他们吃顿饭就可以了。
　　
　　 一天下午，经理走进公司时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更是象刚冒雨归来，他用手一抹，那滴溜滴溜的汗珠就一群一群地被摔下来，他没顾上洗把脸，就大声地喊着牛子。牛子从办公室出来，看到经理的狼狈样子，连忙问“经理，天这么热，你这是到哪去了？”
　　
　　 经理很兴奋，笑着的脸就象个核桃皮，皱纹越发的多了。他说牛子，你的事有希望了。我在乡里听到乡长给陈书记打电话说象你这样的问题全乡都是，说计生委这样做，就等于把全乡的计划生育工作给否定了。既然乡长都替你说话了，你就放心吧，那一定会没事的，我去洗把脸，你这就安心工作吧。
　　
　　 牛子下班回家，把经理传过来的话向妞儿学了一遍，妞儿放下正擀面条的手，走到牛子面前不顾自己的大汗淋漓，也不顾牛子脸上的欲滴汗珠，在牛子脸上亲了一口就扭着屁股去继续擀她的面条了。
　　
　　 八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日子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去，牛子再也没有接到过少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