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天上
作者: 刘波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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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十多岁时跟随离婚的母亲来到这座城市。继父是国家干部,对他很好,十八岁时送他去部队当兵,回来又给他安排了国企工作。 大舅哥上班的企业每月工资二
摘要:大舅哥做事好高骛远,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唉!做人哪……
大舅哥十多岁时跟随离婚的母亲来到这座城市。继父是国家干部,对他很好,十八岁时送他去部队当兵,回来又给他安排了国企工作。
大舅哥上班的企业每月工资二千多元,年底还发奖金,这在当时绝对称得上好工作。报到那天,继父叮嘱大舅哥:“孩子啊!踏踏实实地干吧!干好了,哪行都能出状元。”也不知大舅哥听懂没有,只是轻轻点头便毛毛愣愣地走了。
企业领导看大舅哥话语不多人也实在,就派他到门卫室当保安。年轻人从基层干起,多磨砺多锻炼是好事,可大舅哥认为当保安就是看大门,嫌丢人不愿意干。他的想法是:最好到机关当秘书,到后勤当保管员,实在没有好岗位能去食堂管点事也行。他不知道自己能挑多重的担。甚至感到委屈:“我当兵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有个好工作?”
其实,大舅哥的岗位已经很好了,除正式职工都有的待遇,还额外发误餐费和补助费。有人曾找领导要干这个岗位。就重要性来说,厂子生产国家战略物资,保安是极其重要的岗位,如果能干得好,将来一定会更好。领导看出大舅哥有情绪找他谈心,他把门咣当一摔:“好!咋不让你儿子去干!”领导望着大舅哥的背影一声长叹:“这孩子完了,榆木疙瘩一个!”
大舅哥分不清好坏也不认真假人。一个与领导有矛盾的人挑拨说:“兄弟啊!我替你抱不平啊!你说你一个军校毕业生咋能看大门?这些领导就他妈欠整!”大舅哥不加考虑,就去领导办公室闹,被全厂通报批评。大舅哥并不是军校毕业生,他在参加军校考试时打了小抄侥幸过关,在入校后的摸底测试中现了原形,被清退回原连队。好在大舅哥是城镇户口带有安置卡,回来还是可以分配工作的。
大舅哥对工作越来越不用心,常约朋友到门卫室闲谈阔论,有时扔了岗位去喝酒,回来后满嘴酒气骂骂咧咧。领导批评他,他不以为然:“我是正式工,谁能把我咋的?”这样,大舅哥做了两年保安。有一天,厂人事部通知大舅哥到某生产车间报到,负责的具体工作是带领几名临时工搬运一种添加剂。领导也许这样想:你不是想当头儿吗?这回让你当,给你舞台,看你怎么表演?这个岗位,每天必须干满十二小时,最大特点是满脸灰尘,一身臭汗。领导也曾笑呵呵地对大舅哥说:“这个岗位很重要嘛!干吧!干好了我提你当主任!”大舅哥认为领导嘲笑他,把一袋添加剂倾洒在机器上撒气。然后几天不上班,歇歇停停闹了一两个月。
这期间,大舅哥和一个战友混在一起,这人在部队当文书喜欢咬文嚼字,倒也真干出一番事业。他在老挝有自己的公司。他给大舅哥灌输一种思想,就是当今有能耐的人不是在工厂里而是在市场上,与其这样挣死钱板身子让人管着倒不如扔了铁饭碗到外面大世界闯荡。他神神秘秘地说:“人,都是下凡的神,神,都是觉悟了的人。神在天上,人在地上。想上天的人,就能变回神,不想上天的人,就永远是人……
这些胡编乱造的话,大舅哥也信。在他眼里,这个战友就是神,而他是人,没有悟透道理的人。从此,大舅哥魔症了,有空就拿出粗头钢笔在白纸上一通狂书,写“学习,奋斗”,写“理想,抱负”,写“失败,成功”。有段日子专写“上天揽月,下海捉鳖”。每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就这些字,有的字后面被画上重重的!
岳母苦口婆心地劝大舅哥好好上班,可他不听母亲的话,不耐烦地说:“那破班有啥好上的?”岳母抹着眼泪叹息:“破班?离开这破班你可就啥也不是了!”
一年后,在单位几次通知并上门规劝无果的情况下,大舅哥被开除了。
不端“铁饭碗”了,大舅哥和大舅嫂开店蒸包子。店不大,只有十多平方米,紧挨农贸市场,生意倒还不错,每天能挣一二百元。那一段,大舅哥很美气,走路背手挺胸,像个老板。大舅嫂乐得合不拢嘴,她对大舅哥说:“这么干,不出两年,咱家就能买楼房,开汽车。”
正当买卖如日中天的时候,大舅哥的心又不安分了。他嚷着要把小店兑出去到繁华街道开大酒店。他说,小店大店都一样,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别人开得我也开得。就这样,在大舅嫂和岳母等亲人的极力反对下,大舅哥还是把小店兑出去了,然后在繁华地段投资开了一家酒店。规模大了,又得雇厨师又得雇服务员,不像小店家里人就忙活开了。大酒店不容易搞得好,头脑要精明,还要能吃辛苦,外面的事更要协调明白。这些,大舅哥都不具备,也不会改变。酒店开业不久,麻烦事就来了。先是假酒喝坏了顾客,赔了不少钱,然后是厨灶失火,又损失了一笔钱。一天晚上,饭店门窗被两个想赖账的混子砸得稀破烂。更要命的是有关部门的罚单不断,结果酒店没开到一年就关门了。小店挣的钱赔了,还欠了一万多元。愁得大舅嫂和岳母好几天躺在炕上。没办法,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开小店,可顾客却不认这个门了,尽管又降价又打折地折腾,也没能重新红火起来,眼睁睁地看人家把蓝花花的票子往兜里揣。
大舅哥唉声叹气。
大舅哥没活干,妻子和我商量:“让大哥去咱家的林地吧!总比雇别人强。”我心里不愿意嘴上没说,因为妻子眼角挂着泪花。这样,大舅哥去我经营的一片林地当“管家”。开始几个月,大舅哥干得还算好,每天领人侍弄树苗,锄草、浇水、剪枝、施肥,还在林下养了几笼子鸡。我想:如果大舅哥真能沉下心来干,将来林地出钱,我就分给他一些股份,不能让他只挣工资。还可以把林地西边起盐碱的地段盖上房子,让大舅哥去搞养殖业。只要肯出力,用不了两年就能翻身。我把想法跟大舅哥说了,他却说:“我不能一棵树吊死,也不想在你这儿常干。”
我的心凉了,再不提这件事。
让我心凉的事还在发生。有一天,我承包林地的村支书来电话,说我扩大林地可以享受补贴,村里决定白送我两车新品种树苗。我很高兴,这样可以节省一笔钱。我撂下电话对大舅哥说,等村上把树苗送来,一定要安排人给卸了,千万不能出错。我知道,那送树苗的是村支书的亲属。我怕出问题,从林地走时又嘱咐一次大舅哥。真没想到,我走后村支书又来电话,很生气地说:“你这是啥看地的呀!太不像话了!”我一听就明白了,大舅哥没把事情办好。是这样,送树苗的人自己来的,让大舅哥找人帮忙卸车,可大舅哥怪笑着说:“树苗都给了,还差一毛两毛的装卸费?”蹲在一旁看热闹,让人家自己把一大车树苗卸了。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大舅哥为啥要拆我的台?是头脑愚钝?还是看我发财他生气?
这件事发生后,我真想把大舅哥赶走,怎奈有妻子的面子就没把话说出口。有一天,大舅哥摊牌了。他说:“我不在你这儿干了,我要去俄罗斯挣大钱。”我说:“那你去吧!人的财运说不定在哪?”他说:“你得给我拿本钱,我说要多少钱?”他说:“我在你这干两年了,除每月的工资,再给我五万元。”我不明白他要钱的根据,就问:“工资给你了,咱俩还有啥帐啊?”他对我喊:“啥帐?我把个死身子守在林地,你以为我就图挣你点工资啊?”我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一样的啤酒瓶子说:“你不要觉得委屈,你看看,这两年你都在这儿干了什么?我不揭穿你,你就消停得了!”
大舅哥愤愤地走了,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关于大舅哥去俄罗斯当“倒爷”的事,大舅嫂说是岳父再婚后生的小姨子撺掇的,其目的是想把大舅哥弄得远远的,别再去打扰他们安静的生活。
原来,岳父和岳母离婚后大舅哥没断了与岳父的联系。岳父在县城开诊所,有些积蓄。大舅哥手头紧了就跑去要钱,一次一千元两千元的要,不像妻子与小舅子不去父亲那儿。大舅哥的胃口大,要钱也理直气壮。岳父觉得当初与岳母离婚欠他们娘几个,就忍受着大舅哥近似敲诈的要钱行动。有一次大舅哥去要钱,继母没给开门,他就把窗户玻璃砸碎了。大冷天,父亲老泪纵横,颤抖的手托不起一块塑料布。大舅哥不心疼父亲反而在一旁说三道四。大舅哥已成家立业,就算父亲有过错也无需再对他尽义务。
大舅哥去俄罗斯,大舅嫂死活不同意,她说大舅哥根本不是经商的料,再说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异国他乡的,能有什么好结果?大舅哥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反思。实在劝不住大舅哥,大舅嫂喊:“我挡不住你,你就去吧!你去了,咱俩就离婚!”
他俩真离婚了。大舅嫂在外县老家的医院有正式工作,为帮大舅哥做买卖办的停薪留职。现在大舅哥远走他乡,大舅嫂只好回老家接着上班去了。
那天,看着大舅哥扛起重重的一大提包衣物噘嗒噘嗒地蹬上了北去的列车,我和妻子的心都很沉重,但也希望大哥从此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大舅哥去俄罗斯后,我们只通了几次电话,说些家长里短的事,对他的经营情况很少提及,也不知道他挣到钱没有。但是,从他两次回来的穿着看,应该混得不行。一次是他听说父亲诊所卖了,专程回来去父亲那儿要钱。还有一次是他去看儿子,给儿子扔下五百元钱就走了。这是知情人说的。
又是三年,没有大舅哥的消息。电话打不通,原来一起做生意的人也没有看到他。我和妻子有时就想:此刻大哥是不是发了大财开着豪车拉着俄罗斯美女在欧洲宽敞的马路上兜风呢?还是大哥穷困潦倒在瑟瑟寒风中蹲在墙旮旯啃食蓝眼黄发人扔过来的食物呢?对亲人的担心覆盖了过去的是是非非,盼着他平安幸福超越了恩恩怨怨。
这年深秋,我和妻子路过火车站,一个驼了脊背的人从前面走过。从背影看,那就是大舅哥,但又不像是大舅哥。妻子叫我把车停在那个人前面。我们惊呆了,真是大舅哥,头发乱蓬蓬的,脸黑瘦黑瘦,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如自闭的人茫然走在街上。身上背的一只干瘪的提包,随风飘来飘去。单薄的衣服裹出一副骨架。妻子眼泪刷的流下来,他跑到大舅哥跟前伸手去拉,嘴上还说着什么,我想应该是说“大哥呀!你咋造得这样啊!”就哽咽了。
中秋节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喝酒赏月。岳母特别开心,对大舅哥说:“回来了,就别再走了。亲人都在这里,你就在这儿好好干。当初你媳妇走就因为你去俄罗斯,现在你回来了,你媳妇也没找人,你去把她们娘俩接回来吧,好歹是一家人。”我想,大舅哥历经那么多磨难,应该幡然醒悟了,可他仍是老样子,眼珠子一瞪说:“我才不接她呢!又不是我赶她走的。”娘俩你一句我一句就吵起来了。大舅哥怨天尤人:“当初要不是你和我爸离婚我能造得今天这样?不进机关也当医生了。你看看我身边的人,哪个像我,要房子没房子要车子没车子,老婆也不跟我过了。还让我好好干呢!”我实在听不下去,就顶了大舅哥几句。他怒气冲冲:“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赶上你现在要啥有啥,说啥都好听,说啥都是真理!”岳母气得脸白,说:“谁也别管他了,这犟种这辈子就这命了!”
后来,大舅哥去了朋友的公司,这朋友很讲究,让他管后勤,工作不累,给钱也不少,办事还有轿车。大舅哥变样了,脸上有了神韵,举止言谈不再粗鲁,穿名牌,抽好烟,不知底细的人,都认为大舅哥是大老板。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又过了两年,大舅哥手里攒了几十万元。
大舅哥手里不能存太多钱,存钱多了他就乱花,借出去就要不回来。我和妻子劝大舅哥买房,把钱变成物就把握了。这次大舅哥很听话,我们帮助张罗买下一处七十多平米的楼房。小区很干净,也很清静,离大商场中心街路都不远,真挺好的。我和妻子跑前跑后装修一新,大舅哥很满意,我们也很欣慰:大哥总算有自己的家了。
我和妻子曾经试探过大舅哥去接大舅嫂的事,他不予理睬,每天忙着托关系要往回找工作关系。我对大舅哥说:“这都多少年了,当初厂子开除你那是有文件的,这事就算大领导说话也难办,像重新办工作一样难。但大舅哥不听,在往回找工作上,又花了几万元。工作到底也没办成。
去年夏天,我把林地出售了,大舅哥听说后来借钱。他说他的那个战友如今在越南干大发了,让他去倒腾红木地板和象牙制品,保证很快成富翁。我对大舅哥说:“你现在干得好好的,挣得也不少,就在这安心干吧!人不能这山望那山高,有些事,有的人能办成,有些事,有的人就办不成。好比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看着好,但你拿不到。”大舅哥很生气,他可能认为我这样说是不想借给他钱,谁知我这是为他好不让他再吃亏。
几天后,大舅哥的朋友找到我,说大舅哥在公司偷偷拿了十万元钱留张借条去越南了,让我想办法快点把他追回来。我给大舅哥打电话,打不通,又不知道他老挝战友的电话,只能等他联系我们。这样心惊肉跳地等了一个多月。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某铁路局公安处打来的,说大舅哥在他们那里,但人已经死了,是卧轨自杀,要家人马上去处理后事。我和妻子惊愕过后急匆匆赶到那个南方城市。据目击者说,当时大舅哥握着白酒瓶子边喝边里拉歪斜奔向铁轨,破口大骂他战友不是人,骗得他有家不能回……
阴森的太平间里,大舅哥残缺的身体被白布罩了,头部已经看不出轮廓,两只瘆白的手散散地垂落。在大舅哥的一个裤兜里有一角白纸露出,我颤抖着手把那张白纸掏出来并慢慢展开,上面是大舅哥用钢笔写的几个字:月亮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