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区的叶耳

2012年夏天，2013年夏天，连续两年我的脚都踏上过深圳这块土地，“宝安区新安街道上合社区(上合村)31区”曾经不止一次地在我心里打过转转，早前几年我曾经对叶耳说过：如果我去深圳，我一定会去31区看你。现在我来了，我却没有了那个勇气。我知道31区已经成为文学梦想的废墟了，我是不想让自己内心疼痛吧，说不清那五味掺杂的滋味。
　　 2009年初夏，叶耳最后一个搬出了31区作家村，我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水泥森林的某个角落蛰居着，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联系他，我害怕碰触我那根与叶耳同样敏感脆弱的神经，我也是一个伺弄文字的人，我清楚梦想毁灭的滋味。
　　 2004年，我加入了马明博主持的新散文网站，它几乎网络了那时活跃在全国各大散文纸刊上的散文写作高手，大概两个月后，我开始了无比自卑的心路历程，那些写作功底深厚，使人眼花缭乱的作品，让我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和谦卑。慢慢地，我隐身在新散文网站，只看不说，只读不贴，没写出精彩的文章绝对不出手。但我会照例参加网站聊天室每周三固定的散文交流活动，我在那里从别人别人身上吸取文学创作的养分。我十分喜欢那里严肃的创作学习和轻松交流的氛围，在那里，我是只迷途的羔羊。在这个高手如林的网站，我认识了在外打工的湘西南客里山人叶耳，一个内心纯洁干净的写字人。因为是老乡，交流自然多些。
　　 那一年秋天，一名曾在武汉、佛山、深圳等地打工，名叫王十月的湖北小伙子到深圳宝安区上合村31区开始写作，这个年轻人丢掉收入不错的工作，怀揣着文学梦想，带动了全国一大批文学青年进入31区，叶耳也是其中一个。最多的时侯这里聚居了全国各地的20多个作家，人们开始把31区称为深圳的作家村。这批人每天上午和晚上都在出租屋内进行各类文学创作，午休后集体到附近宝安公园跑步锻炼身体，同时进行文学交流。王十月，叶耳，卫鸦，郑小琼等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青年，他们都是来自各地的打工族，有约而同地来到深圳31区这个繁华闹市中房租最贱的角落，简单、清淡、贫乏的物质生活，让他们过上了理想中“幸福地写作”生涯，一点一点地构筑着心中的文学理想王国。在这个物质世界里，他们在物质和理想之间决然选择了后者。
　　 和叶耳加了QQ不久，他把我拉进了“31区”群。31区群非常地活跃，王十月，卫鸦，叶耳等这些常常出现在新散文网站上的名字，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随时都在上面讨论诗歌、散文和小说，他们通过网络这种现代方式交流讨论作品。他们的作品也相继从31区铺天盖地传到全国各大文学媒体上，这帮文学青年也常常被外界邀请去参加各种讲座或交流活动。在叶耳的新浪博客里，我常常可以看到他一脸清新的笑容和在阳光里闪亮的长发，他的小说《客里山来的孩子》清新纯净的文字让我迷恋，我常常会在叶耳于他乡构筑的家乡——客里山王国走失自己。
　　 慢慢地，“31区”不是个普通的名词了，它演变成为深圳这个现代闹市的一种文化符号，成为全国写字的人心中的向往，是青年文学才俊人人想投奔而去的精神“延安”。
　　 那时候我主持着系统一张报纸的副刊，在网上公开发信息向全国征稿，叶耳的好文章常常被放在“作家专栏”里，获得高于很多文学杂志的稿酬。就这样写着写着，后来叶耳在31区成了家；就这样写着写着，再后来叶耳在31区那个小小的房子里生养了他可爱的小公主。那时候，做了父亲的叶耳满眼满心都是他的“作品”，他给她写世界上最深情的诗歌，他要努力给她创造人间最美好的生活，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为了小公主每天的奶粉，为了能听到她甜美的笑声，叶耳曾经暂离31区，去了广东《作家》杂志社当编辑，偶尔他也找我约稿。在QQ上遇到时，他第一句总急切地问我，妹子，发稿费了？我总安慰地回答：快了，过几天吧。生活天天在继续，文字天天在奔跑，叶耳的公主也在悄悄地成长。
　　 2005年接近春节时，我和叶耳在“31区”群里聊天，他问我，妹子，家乡下雪了没？
　　 我说，下了，好大。今年春节回家么？快过年了啊。
　　 他说，不回了，女儿还小，，需要用钱，一家人的路费很贵。
　　 这话，让我那个心酸……
　　 又一个年头的一天，叶耳在QQ里找我：妹子，能不能先给我支些稿费，然后你每期都发一篇我的文章？
　　 我说好。我去银行往他的帐号里打了款。
　　 后来我看到叶耳在博客里写了一些文字，他说我是一个让人想起来内心很温暖的人。我不想询问叶耳遇到了什么样的为难，但我懂得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候特别期待有一只伸向他的手，尽管这只手并不特别有力，起码可以温暖别人的内心。其实，我们的稿费从来都是没法预支的，必须等文章发表后，每月到去开税票，然后附上发表的文章登记表去财务报账，再去邮局一个个地寄给作者。
　　 这些我没告诉叶耳，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再后来，叶耳可爱的月月小公主被送回家乡客里山了，那里生活安宁，家乡的稻谷和溪水会把小月月滋养得很乖很乖，但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还是感觉针扎般的尖痛，那么小的孩子！我明白，在叶耳的世界里，生活慢慢把梦想压得喘不过气了，我预感，我害怕的那种结果很快就会到来。
　　 31区的房租已经从当年的400多涨到800元左右，稿费却从来都涨过，31区的作家们在饿肚子，他们开始被人讥为“饿肚子作家”。生存成了问题，饿着肚子的人大脑一片空白，何来写作激情？王十月第一个离开31区到广州发展去了，他是31区的领路人，走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一个，叶耳为此伤心过，但同样处境的他理解这个当初影响他进入31区的人，告别是需要兴致的，王十月心事黯然，没了那个兴致。
　　 31区的“叶耳们”陆续地离开了，叶耳默默地坚守着，后来这里成了叶耳一个人的村庄。我不知道叶耳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孤独地坚持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内心经过了怎样的挣扎，终于在2009年5月，叶耳搬出了31区。在那个阳光明媚，鲜花盛开的季节，叶耳身后的理想王国——31区作家村訇然倒塌了，腾起的烟尘弥漫了叶耳视野所及的整个世界……
　　 其实文学创作本身是孤独的个体劳动行为，当初叶耳他们无限放大了写作的能量，想单纯靠写作谋生的认识使他们走上人生误区，日后的离殇是必然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存的打工者，叶耳他们是精神领域的打工一族，物质上的匮乏，养不出精神的滋润，精神怎么会月光水滑？如果说31区叶耳们的选择是一种失败，但谁会相信就一定是他们人生的失败？人这一生，做任何事，从起步到成功都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大多数人最终都没有求到成功的喜悦，享受的不过是通往成功路上艰难跋涉的那个过程。叶耳他们就是一群享受了过程的人，这种疼痛的经历将成为他们人生的灯塔，照亮今后的人生路程。
　　 叶耳说文字可以美丽一个人的心灵，也同样可以美丽一个人的旅行。我说人生就是一场旅行，文字已经美丽了叶耳的人生。每个人年轻时都会有梦想，只要你曾经为梦想奋力过，你就终身无憾。一个没有梦想的人生是遗憾的人生，叶耳的人生应了无遗憾。
　　 心若在，梦就在，以梦为马，我们抵达故乡吧。
　　 关于叶耳，似乎有好多话想说，但每每一开口就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