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目标

一、“红色基因”
　　 1990年的7月，蔡一清的姐姐蔡一芬被南京师范大学录取了，喜悦过后，全家人就分头给一芬准备行装，母亲顾石钗跑上跑下，忙里忙外，为女儿置办来了被褥衣服，学具杂什。
　　 走的那天，看着姐姐脚下的大包小包，蔡一清笑了，说：“姐，可够你忙活的了。”
　　 蔡一芬也笑了，说：“你可别说我，明年你也得这样。”
　　 蔡一清头一扬，说：“我明年报考军校，什么都不用带。”
　　 前来送行的左邻右舍，都啧啧感叹蔡家有一对好儿女，都说蔡一清明年肯定比一芬考得还要棒。
　　 对蔡一清来说，这当然不是过誉之词。当时的他，已经是年级中的佼佼者。
　　 蔡一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后，最悲痛莫过于他的母亲顾石钗，老人的体重本来60公斤，现在降到了40公斤。
　　 顾石钗不仅是个大学生，还是一个劳动模范，儿子的走，直到今天她还生活在悲伤中，她时常拿着自己写给儿子的诗暗自垂泪：除夕之夜雪纷飞，母亲思儿泪满襟。试问我儿在何处，天上人间各一方.。三十五载屈指过，百万雄师胸中装。家事国事天下事,一腔热血洒人间!
　　 “知子莫若母”。在顾石钗的心目中，蔡一清从上小学第一天起学习就非常认真。
　　 因为“a”字母写得不够好看，蔡一清晚饭没顾上吃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练开了，无论顾石钗怎么催促，蔡一清也没有停下，最后只得把饭菜端到他的眼前。蔡一清用了大半夜时间，写了足足几十张纸，直到他觉得跟书本上的字母没有什么差别了才睡觉。
　　 蔡一清比其他同伴提前一年进入学堂，考初中时，因一分之差与重点中学擦肩而过，回到家中蔡一清抱住妈妈大哭，看到儿子泪水涟涟，顾石钗也忍不住哭了。
　　 蔡一清见妈妈这样，马上止住哭声，大声说：“妈，在普通中学我也一样能学好，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顾石钗破涕为笑，连连点头说好。
　　 几年以后，蔡一清以全县前几名的成绩一跃考入江苏省重点学校——阜宁中学高中部。
　　 踏进高中的校门，蔡一清更是发奋苦读。几乎每晚都学到深夜，有时雄鸡高歌时才和衣而卧。那时，蔡家独门小院，父母双亲住平房，蔡一清在二楼，深夜的灯光曾引起抓赌民警的警觉。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数个警察包围了蔡家小院，所长手一挥，警察个个身轻如燕，他们翻上墙头，直扑蔡一清的房门。
　　 一声不许动，房间里已经站满了警察。
　　 真是神兵天降，正在埋头苦读的蔡一清不禁惊叫一声。
　　 环视四周，警察怔住了，根本没有什么深夜聚赌。
　　 蔡一清定了定神，说：“叔叔，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正在学习呀。”
　　 所长连声说：“误会，误会！”
　　 这时蔡正理披衣赶来，问明事由，很是生气：“你们这样把孩子吓坏了怎么办？你们快走吧！”
　　 他哗啦一声打开院门。
　　 民警们一脸尴尬，快步而去。
　　 凭着这种闻鸡起舞、孜孜不倦的精神，蔡一清连续三年参加了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每次都不负厚望，载誉归来。由此，他得了“物理王子”的美称。至今，他的名字还在阜宁中学流传，老师也常以他说教，以他为榜样激励自己班的莘莘学子。
　　 他的高中同学唐伟这样回忆他：
　　 我和一清是在高二文理分班以后认识的，一九八九年九月一起分在陈穆老师任班主任的高二四班，他当时一米七三的个头、皮肤黝黑、声音富有磁性，看上去比同龄人成熟。他学习刻苦认真，给我印象较深的是他记笔记的本领，因为当时老师每节课的教学内容特别多，很多同学包括我总是来不及记，而一清在课堂上不仅能跟着老师的思路听讲，而且他还有所选择地将一些重点内容记录下来，课后他会在课堂的基础上做一些归纳和拓展，将心得体会及时地写下来。平时有些同学会向一清借阅学习笔记本，特别是在期中或期末，他的笔记更成了抢手货，看了他笔记的同学，都觉得收获很大。一清善于思考，在课堂上当老师提问时，他往往最先反应出解法和答案，他的思维往往独辟蹊径，甚至有些连老师都没有想到，他的解题方法经过验证往往是非常高效的，从而让同学和老师都比较佩服他。一清的成绩在班级一直名列前茅，大多数情况下排名第一或第二，物理单科的成绩尤为突出，经常参加国家、江苏省、学校等各种级别的竞赛，曾获得全国物理竞赛江苏赛区三等奖。
　　 高二以后的学习生活非常紧张，我和一清在班级虽然不坐在一起，但是很快相互熟悉起来。每次放学我们常常一起离开教室，朝着县城的北门桥方向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我和一清聊天的话题越来越多，我知道了他出身于军人世家，他的爷爷是位老红军，一清受他爷爷的影响，潜移默化崇尚军人，在很小的时候就立志成长为一名优秀军人。一清与众不同的是，他不只是空谈理想，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向理想一步步靠近。当然在奋斗的过程中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一清说过他考初中时没有发挥好，因几分之差没有考取省重点江苏省阜宁中学，而被另一所普通中学阜城中学（即现在的明达中学）录取，当时他曾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家人的鼓励下，在自己远大理想强有力的支撑下，一清很快调整过来。初中三年他就是憋着一鼓气，每门课程都学得很透彻，当时阜城中学的学风不太好，很多学生贪玩有厌学情绪，但这种氛围并没有影响到一清，反而他的刻苦学习带动了班级的其他同学，结果他以阜城中学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阜宁中学，他所在班考取阜宁中学的人数也是全年级最多的。考初中的失败对一清来说尽管是一次挫折，但一清认为这对他并不是一件坏事，它考验了意志，教会了自己如何正确地面对失败，如何从挫折中站起来。
　　 为什么一清在短暂的人生中能取得常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我想除了他的理想信念、聪明过人等原因之外，还在于他能珍惜时间。别人通常一天工作八小时，他往往工作十六个小时，因此他从军的十六年相当于一般人的三十二年，而这种珍惜时间的好习惯早在中学时代一清就养成了。从高中阶段起，一清就基本没有在晚上十一点之前睡过觉，晚上的时间通常用于看书学习。每次到一清家中时，总是看到他在学习、阅读课外书籍、练钢笔字等。记得有一年一清从海军潜艇学院回老家阜宁过年，他带了不少书回来包括一些英文资料，但唯独忘带了英文词典，刚好我家里有，我就借给他了。短短十几天的假期，还要拜访众多亲戚朋友，时间本来就很紧张，我想一清肯定是在夜深人静、别人进入梦乡的时候去看这些书。后来一清来信告诉我，他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英语六级，军校对本科生的要求是通过英语四级，而一清却给自己定下更高的学习目标，英语六级达到合格已不容易，更何况优秀的标准是在85分以上。一清跟我说过，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他经常通过制定目标自加压力，通过加倍的努力去实现不同阶段的一个个目标。
　　 蔡一清从小就生活在军人干休所，这里住的大都是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战斗英雄，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爷爷木亚。木亚有三个值得让蔡一清骄傲的名字，每次蔡一清给小伙伴讲爷爷故事的时候，都很严肃的先来一个开场白：“知道吗？我爷爷有三个名字……”
　　 木亚原名蔡保明，20多岁就参加了地下党，为了在隐蔽战线便于开展工作，后改名蔡木亚、木亚。有一年，蔡保明带着乡亲斗完地主蔡胜尧后，就参加了新四军，还乡团来了，把怒火撒在了蔡保明的父亲身上，一个团丁几枪就把老人的肺打穿了，接着又呲牙咧嘴地割掉了老人的一个耳朵。
　　 乡亲们抬着奄奄一息的老人跑了两天一夜，终于找到了新四军，最后老人竟然奇迹般生还。
　　 木亚参加了淮海战役，接着马不停蹄投入了解放大上海的战役，50年代初又和战友唱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奋战在了朝鲜的战场上。
　　 蔡一清从小就跟爷爷在一起。从部队离休的爷爷，一直都保持着军人作风，喜欢穿军服，带军帽，直到去世，身上穿的还是已经洗得发了白的军装。蔡一清对军装的着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蔡一清三岁时，蔡正理到上海出差，顺便给他买回了一件小小海军服，蔡一清穿上后连睡觉也不脱，任凭顾石钗怎么劝说，蔡一清都把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几个夜晚都是这样，顾石钗没办法，只得去搬救兵。
　　 爷爷木亚来了，对蔡一清说：“当兵就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睡觉了就应该脱下军装。”
　　 蔡一清说：“爷爷，你不是说你们过去不脱军装就睡了吗？”
　　 木亚说：“那是战争年代呀。”
　　 蔡一清点了点头说：“好吧，不过，我要搂着海军服睡觉。”
　　 木亚点了点头，抑制不住地笑了。
　　 顾石钗说：“看吧，这孩子将来铁定当兵了。”
　　 木亚高兴地说：“我戎马一生，将来后继有人了！”
　　 多年后，蔡一清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军营，他以高分考取了“中国海军潜艇学院”。刚32岁，他就成了中国海军新型潜艇的艇长，成了全军优秀指挥军官、全国青年岗位能手。
　　 这一切，有着木亚的心血。
　　 在蔡一清的遗物中，有一个笔记本，上书“家书伴我守天涯”，里面整整齐齐的剪贴着爷爷32封书信，可谓行行真情，字字珠玑，一位革命老人对后辈的殷切希望、鞭策鼓励，充溢在字里行间。
　　 书信之一：“我看到了一个天真活泼而又带几分稚气的小伙子，正成长为适应现代化建设的合格战士，我感到十分欣慰。回忆我自己苦难的童年、求学的艰辛，现在看到孙子能上军队院校，不禁高呼：‘共产党万岁’！你终于正式成为一名海军军人，作为一个老军人来说，又有了接班人了，可靠的接班人，爷爷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啊！选一句老话赠送给你：‘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书信之二：“你离开爷爷到部队去真是件大好事。望你一切自加珍重，要保持结实的身体，保持旺盛的斗志，去应对遇到的各种困难。青年人容易激情澎湃，也容易情绪消沉，要把握好自己，要坚韧，要埋头苦干，慢慢会有脱颖而出的时候。”
　　 书信之三：“读你上次来信，发现一个别字，今后要注意。要锻炼自己更细心些，在‘细’字上下功夫，特别是未来要当指挥官，这很重要。当年拿破仑在滑铁卢会战之前，由于他的手令字迹潦草，他的部下错传军令，也使他的援军调动指挥混乱……”
　　 书信之四：“入党申请书交了吗？这事不能着急，要用你实际行动，达到一个合格党员的要求。你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做模范学员，当合格干部。望你乘长风破万里浪，创造自己绚丽多彩的不平常的人生。”
　　 书信之五：“当好班长，首先要把准一班人的思想脉搏，做到‘知心’。切忌疾言厉色，只有模范行动才是无声的命令。”
　　 书信之六：如今，我们已不仅是血缘关系的祖孙，更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了。希望你严格要求自己，成为一名优秀共产党员，这是我作为一个老党员心愿！
　　 在他的笔记本里，有这样一段话：“如今，爷爷离我一去已逾一年，我也即将从海军潜艇学院毕业，奔赴祖国的万里海疆，爷爷留给我的32封家书成了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夜深人静，当我逐字品味这些心血凝成的家书，常常在想：惟有兢兢业业扎根军营，把青春热血献给这蔚蓝色的国土，方不愧爷爷对我、对我们这代戍边人的挚爱和厚望……
　　 1991年的7月，也就是蔡一清的姐姐蔡一芬踏进大学校门的第二年，又一喜讯降落在蔡家小院里，蔡家老二在高考中拿到了高分，凭着这，再加上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好成绩，蔡一清被学校保送到著名的“上海交通大学”。
　　 蔡正理、顾石钗夫妇自然是喜上眉梢，但也有些忐忑。特别是顾石钗，暗里有些担心蔡一清会旧话重提，报考什么军校，儿子是她的心头肉，是掌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她不忍心儿子到军营里日夜摔打。
　　 可就在这时，蔡一清提出非军校不上。
　　 他先对爷爷木亚说：“我要读潜艇学院。”潜艇学院是提前招生的，但是必须要征得家长的同意。
　　 木亚故意说：“你可想好了，部队一要吃苦，二要时刻要准备打仗！”
　　 蔡一清回答：“我早就考虑好了，我不怕！”
　　 得知儿子的心意，顾石钗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发动亲戚轮流劝说，可蔡一清无动于衷。
　　 爷爷木亚很支持孙子的选择，他没有劝说顾石钗太多，只是当蔡正理也表达反对意见的时候，他把儿子狠狠批了一顿！
　　 蔡一清见状，马上向远在南京的姐姐求援，姐姐的一票也很重要啊。为声援弟弟，蔡一芬那些天每晚都准时给母亲通一个长途电话，顾石钗这边电话刚放下，蔡一清就凑过来软磨硬泡。
　　 顾石钗见蔡一清主意已决，最后只得同意了。
　　 填报完志愿后，蔡一清突然觉得等待竟是这样的漫长，自己能不能录取？万一中间出了差错怎么办？这个问题压得他魂不守舍、坐立不安，每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压开了床板。
　　 蔡正理故作轻松地劝：“儿子呀，就凭着你这好成绩，实在去不了军校，咱们也可以读南京大学，那是全省最好的学校，响当当的！再说，学校不是还保送你到上海交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