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的舞女和睡美人 ——川端康成从20岁到73岁
作者: 类猿人911
时间: 201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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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女儿扔在桌上两本书,一本是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一本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对我说:爸,送你了。 我喜欢川端康成,从他的《雪国》、《千纸鹤
摘要:“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溪流水做哀声”,总之,川端康成的《睡美人》,立意非佛非魔、亦佛亦魔,惹人参悟不尽……樱花(自然的和生命的美)逝水,留不住,一个文化了的男人,他也很难“无心”,他便去死。我想。
浮生皆苦。
那天,女儿扔在桌上两本书,一本是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一本是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对我说:爸,送你了。
我喜欢川端康成,从他的《雪国》、《千纸鹤》、《湖》……一直读到他的最后的作品《睡美人》,不知道我读《伊豆的舞女》多少遍了,多少年了……喜欢他文字的细腻和婉转。有人说读他的书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我也是。心情总是有着淡淡的抑郁,如同少女熏子怀揣心事,低头专心赶路,踏着凉凉的木屐走在空山新雨后的公路上,哒哒哒,哒哒哒……
山中清秋,细雨空蒙。二十岁的“我”独自旅行,在伊豆遇到了舞女熏子……写《伊豆的舞女》,川端康成以这一篇短短的文字成就了自己,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人的初恋是美好的,往往是男人的永远的记忆,念念不忘。初恋,总想见到她,总是在想“她在干嘛?”也总会有期待的焦虑和见面时心的悸动。这,在《伊豆的舞女》里都有,却不是初恋。
“这条乡间小径,铺满了落叶,壁峭路滑,崎岖难行。我下气不接上气,反而豁出去了。我用手掌支撑膝头,加快了步子。眼看一行人落在我的后头,只听见林间送来说话的声音。舞女独自撩起衣服下摆,急匆匆地跟上了我。她走在我身后,保持不到两米的距离。她不想缩短距离,也不愿拉开距离。我回过头去同她攀谈。她吃惊似得嫣然一笑,挺住脚步回答我,舞女说话时,我等着她赶上来,她却依然驻足不前。非等我起步,她才迈脚。小路曲曲弯弯……”
“我”与流浪艺人们的不期相遇,少男少女之间萌芽出了那种朦胧、纯真的情感,大学预科生“我”对一个美丽少女的喜爱和一个十四岁(“我”以为她十七八岁了)的舞女对一个并不歧视而亲近自己的“少爷”的倾慕。情窦初开,却是有距离的,年龄的距离,文化的距离,更有出身的距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山岭驿站间心中有了难以挥去的思念和依恋。结果,没有结果,也不会有结果。离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连相爱的可能都没有。
短暂的独处,爱在唇边。因为“我”的胆怯,“她”的自卑。离别,哀而不伤,静水深流……
空灵旖旎的唯美,如一片飘在秋风里的红叶。
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通往伊豆的出口微微透出了亮光……
雨后的月夜,“我”独自伏在床上听着远处舞女的鼓声……
舞女熏子在饭馆二楼正襟危坐,敲打着鼓。我可以望见她的背影,恍若就在跟她贴邻的宴席上。鼓声牵动了我的心……
从浴室跑出来她赤条条的一丝不挂……洁白的裸体,修长的双腿,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小桐树。仿佛有一股清泉荡漾着我的心……
女人们丰盈圆润而又朦胧的裸体,在温泉昏暗的腾腾热气中……“我”在想:今天晚上就让那位舞女到我房间里来吧。
舞女熏子来了。“因为只我们两个人,起初她老远地伸手落子,可是渐渐她忘了形,专心地俯身到棋盤上。她那头美得有些不自然的黑发都要碰到我的胸部了,突然她脸一红。”“我抱著一种期望,拿起了通俗故事本……熏子果然赶忙靠到我身边,我一开口读,她就凑过脸来,几乎碰到我的肩头,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闪闪发光,不眨眼地一心盯住我的前额……”
最后,“我”面对羞涩、清纯、童心未泯的舞女熏子而对她产生的爱怜中断了“我”让人脸红的欲望,那“遐想”戛然而止。
少年乘船离开的那天,熏子蹲在岸边,凝视着一个方向,一言不发。“直到船儿远去,熏子才开始挥舞她手中白色的东西……”
此刻,黑暗的客船中少年的心失落得空静,他流下了眼泪……
读川端康成的书,满篇氤氲着川端康成的少女情结:红润的脸庞,乌黑的发髻,清澈如水眼睛,素雅而贴身的和服,洁白干净的肌肤,回眸浅浅一笑的羞涩和轻声细语那一低头的温柔。少女是美的,是暮春的樱花。
贾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在《伊豆的舞女》里我见过薰子,也见过:《山音》里已婚少妇菊子,《雪国》中的驹子和叶子,《古都》里的千重子,还有《美丽与悲哀》的庆子……晚年的川端康成在他的小说《湖》甚至写了中年男子银平跟踪貌美女性癖好……人性的扭曲突显了男人在“易逝之美”面前的孤独与寂寞。
暮春的樱花只开七日,便落英缤纷了。物哀,是日本文学的主题。哀我,哀她,哀美的易逝……包括女人和爱情。
川端康成曾说过“悲与美是相通的。”他的小说《美丽与悲哀》中女主人翁庆子说:“但先生所说的美,又能保持多久呢?想到这里,身为女人,真是可悲啊。”
年轻女人的形体美确实是短暂的,想到一个少女的美不久必将逝去,于沮丧和无奈中,川端康成用他的笔把一切的美都定格住了,定格在毁灭的那一瞬间,使之永恒。在他的笔下,这些少女都是以悲剧而谢幕。最后,当川端康成写完《睡美人》不久便在自己的写作室里含煤气管自杀了。
73岁,他未留下只字遗书。
人总要老去。他的死,或与睡美人有关,我以为。《睡美人》这是川端康成最后的陈述。
《睡美人》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秘密客栈的故事:木贺造访江口家时,从客厅里望见一个红色的玩意儿,掉落在庭院的秋天枯萎的鲜苔地上,不禁问道:“那是什么?”说着立即下到院子里去把它捡了起来。原来是常绿树的红色果实。稀稀落落地掉个不停。木贺只捡起了一颗,把它夹在指缝间,一边玩弄着,一边谈这个秘密之家的故事。他说,他忍受不了对衰老的绝望时,就到那家客栈去……在那里“老年客人无须为自己的衰老而感到自卑羞愧,还可以展开追忆和幻想的翅膀。”
年轻的女孩子被下迷药,整夜都昏昏不醒……客栈的女人叮嘱江口老人说:请不要恶作剧,也不要把手指伸进昏睡的姑娘嘴里。“原来是深红的天鹅绒窗帘,使江口不由脱口喊了一声。由于房间昏暗,那深红显得更深了。而且窗帘前面仿佛有一层微微的亮光,令人感到恍若踏入梦幻之境……”
搂着裸体的美女,拥抱着年轻的肌体和芬香,老人们或流淌冰冷的眼泪或哭得死去活来,或者放声呼唤……自己的初恋女友自己已逝的妻子或是自己过往的情人。
美,不再属于他们。
川端康成为什么自杀?风烛残年的他在睡美人面前看到自己垂死的丑陋和感到丧失性能力的绝望。这是人生的必然的悲凉。这似乎和硬汉海明威自杀的原因相似,记得海明威说过“一个男人如果性无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似乎,我的结论有些草率?
“姑娘的右手腕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左手好像在被窝里斜斜地伸着。她的右手的拇指有一半是压在脸颊的下方,这张睡脸放在枕头上。熟睡中的手之间很柔软,稍微向内弯曲,但是手指的根部有可爱的洼陷,少许弯曲却不明显。温暖的血色从手背流向手指尖,血色愈发愈浓。这是一只滑润而又白皙的手。”江口老人(川端康成)无论多老,好像他从来都不会丧失对于美的眷恋与渴求。“醒醒吧!醒醒!”走进睡美人客栈的老人江口,最后,还是犹豫了……
“佛界易进,魔界难入”,川端康成生前多次书写过这一偈语。
“佛界易进,魔界难入”这是一休和尚的话,川端康成极喜欢,说实在的,易何?难何?这又是怎样的人生体验啊,参佛的我竟是不懂的。我读过,他写过《临终的眼》,临终的眼,川端康成他看到了什么?美和欲望?堕落和解脱?还是“望断伊人来远处,如今相见无他思”,如《维摩诘所说经》所说:“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无相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于佛于魔,他很纠结。
“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溪流水做哀声”,总之,川端康成的《睡美人》,立意非佛非魔、亦佛亦魔,惹人参悟不尽……樱花(自然的和生命的美)逝水,留不住,一个文化了的男人,他也很难“无心”,他便去死。我想。
浮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