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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作者: 毕星星 时间: 2016-04-06 阅读: 83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老家的村子高头村是个大村子,几百户人家,两三千口。大村相邻的周边是几个小村子,叫河北庄,南岳村,南庄,西乔阳,都只有几十户。围绕在高头村周围,好似一

摘要:我还是有些大村沙文主义呢。唉。
   我老家的村子高头村是个大村子,几百户人家,两三千口。大村相邻的周边是几个小村子,叫河北庄,南岳村,南庄,西乔阳,都只有几十户。围绕在高头村周围,好似一块大陆附近的几个小岛。一个大村子,周边散落几个小村子,像是上天不经意地撒了一把,人们散落在地面,村落天然有了大小。大的居中,小的星星点点围拱着。造物弄人,说不上什么道理。
   村子大了,免不了有些大村沙文主义。高头村的乡亲一出门介绍自己,底气很足。哪里的?高头的!那意思就是,大村子,天下谁不知道!周围这几个小村子,说自己就有些胆怯。哪里的?南庄的。南庄?他赶紧解释:高头南庄。南岳?高头南岳。其实人家也不归高头村管,可这么萎缩地说话,好像藩属国托管了似的。
   这几个村子离得近,风俗也接近。靠着涑水河,这一带都叫河槽。这里就是涑水河中游的一个小群落。涑水河从几个村庄中间穿过,小河的北岸人家,叫了河北庄。其余几个村子,都在河南岸,涑水河弯弯曲曲,河南岸几个村子沿河错落摆放着。不过高头村这一块最大,天然就有一种向心力。小河,跨过石桥,河那岸就是河北庄。十里芦花,一道绿堤,蜿蜒在大地上,村庄就这样安安然然相看两不厌,不知共处了多少朝代。
   村子相邻,结亲的就多。村里的乡亲,一辈子走不出多远。娶媳妇嫁女,也就只能在附近村里物色挑拣。托媒人打听说合,娶过来,嫁过去,几个村子也就满都是亲戚。有人说,看着不认得,往上数几辈,都是亲戚。老几辈亲戚的,就早不来往了。只是在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着前朝古代好些陈年旧事,能翻出那一辈那一辈做过亲。出门遇上了,总有些远亲近邻,惺惺相惜。
   小儿都淘气。有那么一年,热天大中午,我们几个玩伴悄悄越过涑水河大堰,钻出芦苇丛,蹭到对岸的河北庄路口。庄稼是一样的庄稼,有一片碧绿的瓜地,却是格外诱人。花皮西瓜还缩在蔓叶里,甜瓜都有拳头大了。地头是一架小瓜棚,几捆玉茭杆斜靠着,搭起一个尖顶圆底的瓜庵,那是主人家看瓜守地的。我们几个小伙伴想偷吃,又有些害怕。我们假装漫不经心,从瓜地边上走过,顺手就拽了一颗,揣在怀里。这个小儿把戏,当然瞒不过看瓜人。他先是一声断喝,挡住我们不让走,接着搜身,搜出几个生瓜蛋子,把我们押送到村里去处罚。
   看瓜的很生气,一路呵斥,瓜不熟,小孩子家就是瞎祸害。我们几个害怕极了。怕人家打骂,还怕人家找到家里,丢人。
   一个村长样子的审问我们。高头的?你爸叫啥?又问另一个,你爸叫啥?
   我们嗫嗫嚅嚅,只怕大祸临头,村长却是大手一挥,干干脆脆断了案:你爸我都认得。念起你们头一回,就不打不罚了。回去给你们屋里说,再不敢偷吃了。小娃要学好。瓜还不熟呢!
   几个小人连忙告饶说再不敢了。然后如临大赦,屁滚尿流逃回家。到后来才知道,那个村长,和我家是老亲。我祖父的舅家在河北庄,算来,在曾祖一辈,我们是亲戚。
   这几个村子,近的走去不过半里地。远的也就一二里。这样几个村子,几十年来分分合合的事情就就纠缠不断。
   我记得合村并村,打从解放后开始。1955年先入社,接着并大社,我至今不知谁的主意,这一大四小五个自然村组成一个社,名字叫五友社。五个小朋友,合作集体化,多么友善,多么亲切啊。那个年月,人们对于前程充满了玫瑰色的幻想。农业社取名字,也是那样的诗意盎然,天真烂漫。我猜想这一定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取的名字。他把世界文学化了,以文学方式给万事万物命名。五十年代初不像后来,政治观念还没有那么无孔不入地入侵,水银泻地一般渗透了乡村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个农业社的名字,也可以看出人们温馨的期许。
   五友社维持了一年多,就支持不下去了。五个村子,地亩,财产不均,这时要伙到一起,小村子就不高兴。南岳村人均地亩最多,觉得自己最吃亏,就出头闹分社。闹了半年,上头终于批准,几个小村子独立建社,南岳村率先打起旗号,改名叫做太阳升农业社。
   高头村气不打一处来,我这几百户输给你这几十户不成?五友社不复存在,高头村改名叫做黎明社。有人问为啥叫这个名字,高头村的说:咋也要赶在日头出山前,不能落在南岳后头!
   再一次并村是在人民公社化。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公社规模经常大到没边没沿。扩县,一个县扩成几个县大,好似半个专署。扩社,一个公社有半个县大。于是在基层建立管理区,几个村子合成一个管理区。五个村子又归到一堆,重建高头管理区。
   管理区这个名字起得大而无当,你摸不清它有多大。我不知道管理区有什么好,只知道我们的村主任正好浑水摸鱼。主任母子二人从河北邯郸逃荒过来,家里穷,在当地找不下媳妇。这时,正好打大旗回邯郸,说他在县里管着一个管理区。姑娘一听挺乐意,在邯郸结了婚,回到山西才知道管着几个村子罢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就这么跟上过日子吧。
   撤销管理区是大饥荒以后的事。按照村里乡亲们说,那就是饿死人以后的事。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上头重新安排小区划,叫做“三级所有,队为基础”,队为基础,就是回到自然村。一个村子又分裂成几个村子。各管各,各过各的日子。管理区这个名称,在农村好似流萤一闪,没几年,就无影无踪了。惨痛的记忆,却多在管理区那几年。
   大村合伙闹不成,用不着实验。刚一开始,南庄、西乔阳就不愿意。高头村靠河,一展儿水浇地,可那些年农业社地里不打粮食。南庄西乔阳离河远一些,地里有枣树,村庄依偎着枣树林,掩映在一片绿叶红果里。这里的地,村里骄傲地说:上打枣,下种田。吃不尽,卖不完。也是先人留下的。当地有民谣说,高头南岳,胡萝卜葱多,想吃好枣,跑到乔阳。这个“阳”发音像“岳”,在当地是押韵的。生产队那时花钱太难,枣树是经济林,不至于吃不尽卖不完,好歹有个收入。合伙了,要统一收成统一分配,他们觉得吃亏,老大不高兴。一口锅里吃饭,大家离心离德,各自揣着各自的主意,那日子肯定过不好。凑合几年,只能散伙。
   以后村和村再闹气斗气,主要就是南庄和高头村了。
   高头村有一座关帝庙,无论规模,形制,方圆几十里少见。关帝庙建在清代,有大殿,有戏台。戏台是那种前后台分隔观众席带卷棚的,一看就是清代的建筑。解放以后神像拆毁,大殿做了大队部。戏台常用来开会,主持会议在台上,台下做会场。早年盖戏台,南庄出过份额。大庙在高头地界,庙产南庄有份。现在分了,南庄要想着法子使用这个关帝庙,表示大庙有他们的份儿。
   高头村爱闹戏,每年春节,村里都要唱家戏。就是自家组织戏班子,排戏演戏。早先演古装戏,六十年代以后演现代戏。大村子人多,组织戏班容易,文场武场一凑就齐了。正月总要唱上几天戏,热闹热闹。南庄人少,凑齐一个戏班子就不容易。服装道具化妆乐器一大堆,拍一出戏费大劲了。即便这样,每年高头村唱完了,南庄总要加个塞儿,演一出小戏什么的,登了台,表示这是自家的戏台。文革之初,我看过南庄排演了全本的《欧阳海》,伴奏演出加上后台伴唱,那几乎是倾全村之力和高头村比拼。劳顿一个腊月,也就演出那么一两场,他们觉得值,为了争气。
   戏台年深日久,到了八十年代慢慢老旧倾颓,砖墙裂了缝,卷棚漏雨,有主张维修的,也有主张拆掉盖新台。南庄一听,觉得高头村有拆建的意思,于是有那么一天,南庄组织了十几个小伙子,到高头村来交涉,“护台运动”由此引发。他们主张戏台两村有份,要拆两家拆。说着就要动手,上了房顶,卸瓦拆椽,这场冲突几乎酿成械斗,毕竟挡不住高头人多,围城谈判,没有太伤了和气。
   戏台终到了还是拆了,高头村改建了新台子。老戏台的立柱石柱,大石条全都不知所终。新戏台就是那种水泥钢筋,高大空阔,横额“人民舞台”,两边镌刻“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不土不洋,意味全无。
   新世纪以后,南庄启动的最大的独立项目,就是改村名。
   河槽这一代的习俗,村比庄大。叫什么村,比叫什么庄听来气派。按照当地的理解,庄是村的一部分,常见几个庄组成一个村,没见过几个村合成一个庄的。你说石家庄就很大,可惜他不知道。也有的村子,虽然叫庄,历经历史演变,人口迁移,规模已经不是一个小庄子可以比拟,可还是沿袭历史遗留下来的村名。南庄顶着个庄的名字,总觉得不大气。就像高头村说的:多会儿他也在咱的皮袄襟子底下苫着哩!南庄先是叫过“南庄村”,这有点不伦不类。听说民政部门规范地名,趁着这一轮修改地名的热乎劲儿,南庄跑动地名办,要求改名“南村”。
   南庄这个地名已经叫了几百年上千年,改地名有什么必要?就改成南庄人民共和国又咋地?还不是那些人,那个地盘。高头村知道,这只不过是新一轮“去高头化”的行动,彻底洗清“高头南庄”的沾染,免得和高头村有任何牵连。其实村名不过是个符号,南庄连这个符号也不愿意顶着。他们一点也不愿意生活在高头村的影子里,改名不过是并村的的过激反拨,多年来持续抗衡的余响。气得高头村大骂他们是“台独”。不过这也只是说说笑话。南庄顽强地跑动民政部门,终于将村名改成了“南村”。
   南庄改村名那几年,我不在老家。前几年回家,高头村已经通了公共汽车,汽车摇摇晃晃快到了,突然看到路边一堵照壁,大书“南村”。我忽然想起,这是到了南庄。昔日那个南庄,已经叫了南村。抖擞精神,面目一新,站在人前了。
   看着眼前这个南村,仿佛看到邻家几辈辈的日子,吵闹交好,岁月就这样走过。人家这样,村子也这样。这个,让人百感交集。
   60年来,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村庄大致上还是合少分多,合短分长。每当合大村,都是我们头脑发热的时候。人为的捏合总不能长久,短暂的强制组合,很快又退回自然村的状态。自然村较长久,就因为它自然。自然状态,自然形成,没有什么权力拉郎配。老百姓向往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少管一些好。自然村也有人管,毕竟少一层管束,多一点自在。自己管自己,自己人管自己人,村庄自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自己支配自己的田产,自己支配自己的劳动,自己分配自己的劳动果实,少一点管制就好。乡村自治,和无为而治总是靠近一些。别看乡村之间民间来往,通婚不断,那是我自家的愿意。你要齐民编户,捏咕并村,凭你摆弄,他就不乐意。人生来向往自由,多会都这样。
   近几十年的乡村生活如果说有进步,我看最大的进步就在乡民的自由感。合作化时代,人民公社时代的强制管束终于成为过去。分地以后,乡民的自由更多。土地自己种自己收,没人摆弄你。打工带来人口迁移,乡民和自己生长的村庄联系都日渐稀少,更不用说村与村之间了。村庄的自在自为,让田园多了一些可爱亲近。乡村底层区划这个小小的波动,也能反映出老百姓的欢迎与厌恶,这是很耐人寻味的。
   1980年代开始,涑水河开始是断流,嗣后就干了。河没有用了,河堰前些年也扒平了,种了地。涑水河,只是地图上面的一道细线。没有了小河流水,没有了芦苇丛,没有了沿河的大树,没有了深草鸟兽,涑水河就是一条干沟,丑陋地爬行在几个村子中间。人们走过看过,没有人以为这里还有一条河,没有人再叙说小河当年的春水涟漪,夏天澎湃,洪水淹没庄稼,鲤鱼在玉米地里打挺。岁月淹没了一切,沧桑就是硬道理。几十年前的脸红脖子粗,几十年前几乎打起来,好像都淡忘了。
   好像再也没有人在意这几个村庄的分分合合的过去。其实不然,注意一下,岁月飞驰,以往的伤痕还在似隐似现。恩怨并未忘却,村庄的警惕还在。你敢触动一下,那是一根敏感的神经。
   也是前几年我回村,乘坐公共汽车回去。乡村的公共汽车随走随停,上下很随便。搭乘的也都是十里八村的临近的乡亲。闲坐,我就和一个年轻人攀谈起来。我问他:
   你是哪村的?
   年轻人没在意,说,南村。
   我突然有一种翻倒一下旧账的念头,我问得很随便,却有些揭短儿的口气:
   你们南庄叫成南村,有几年了?
   年轻人立刻警惕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有敌意,有戒备。面对不怀好意的挑衅,一般是这样。他看我,有点犟,我们的目光相撞,我还能感觉出几十年来的隐约对立。
   他说:有10几年了吧。我小的时候,就改了。
   我说,没有吧,最多七八年。
   年轻人的面色有些茫然。我这样,是不是故意嘲弄人家?天晓得。
   我这会儿像个恶霸,人家早不归你管了,你还要得意地翻旧账,说明“你以前归我管过”。
   人都不愿让人管,得了机会却总想管人,这也是人性的弱点吧。
   我还是有些大村沙文主义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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