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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西直门

作者: 清逸斋主 时间: 2016-04-05 阅读: 14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童年是在北京度过的。那会儿北京城有城墙、城门、城楼、箭楼,城外是环城的护城河,那是一座完整的老城。我家住得离西直门不远,我从会跑着出去玩就在那一带玩耍游

我的童年是在北京度过的。那会儿北京城有城墙、城门、城楼、箭楼,城外是环城的护城河,那是一座完整的老城。我家住得离西直门不远,我从会跑着出去玩就在那一带玩耍游逛,对西直门内外的大街小胡同,可说闭着眼也走不丢。西直门里街道不甚宽,市面也说不上繁华,可是他给人一种干净清爽安全的感觉。行人是安步当车从容悠闲地在便道上走,如遇上了熟人俩人就站下聊会儿闲天儿。马路上的汽车也不很多,只有拉货载人的三轮车或板车算多的,可也绝不会制造出堵车的场面而影响了交通。那会儿行人在便道上走,车在马路上跑,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水是清澈的,除了春天刮大风,北京人不知道什么叫“环境污染”,更不会想到一出门就得提防着不定何时何地,就有被飞驰的汽车给撞伤甚至撞死的危险。相比而言,西直门外关厢一带,倒是比城里热闹多了。靠门脸卖各种蔬菜、水果、小吃的摊子,不仅多而且各有特色,而更具有听觉与视觉效果的是小贩们那有腔,有调,有韵味儿,昂扬顿挫婉转悠长的吆喝,您就听吧:“吃来,刚开锅的,热豆腐脑儿耶——豆腐嫩佐料全来——!“买大个的柿子,赛蜜罐儿地甜耶,涩了换来——!“热包儿耶,荷叶饼枣儿多来——!“赛过娃娃脸儿的香槟子,脆沙果,大鸭梨,有虫眼儿的管换耶——!"小贩们清脆,悦耳,热烈,逗人食欲的吆喝,引诱得就是不想买东西的主儿,也不由自主地要溜达过去瞧瞧,可就这么一瞧,在小买卖人的极热情的兜揽下,您可就不好意思不破费几文买点什么。
   西直门是由前面的箭楼,当中的瓮城跟后边的城楼,及两侧的城墙组成的,设有一排排箭窗,巍峨如山的箭楼,前临护城河背对三层飞檐的城楼。城墙把箭楼、城楼连接起来,围成个小城圈,这就是城门前的瓮城,它是保卫城门的一道重要屏障。瓮城当中的条石路穿越城门、箭楼门洞,是进出城的通衙大道,可这儿也是最容易闹塞车的地方,后来在阜城门与西直门之间,西直门与德胜门之间扒开了城豁子,这才舒缓了进出城的交通。
   北京城的城墙是早已失去了御敌作用,西直门的箭楼城楼长期以来都是铁将军把门上了大锁的。并且上箭楼的台阶也被砖墙封死,登城的马道虽然没被完全封杀,可也被一道一人多高的铁栅栏给拦上了。那年月,北京可没有儿童游乐园供孩子们娱乐,那些身手矫健比窜天猴儿还要伶俐的孩子们,就时常翻越这道铁栅栏上下城去玩。西直门城墙上也就成了当年天然的儿童游乐场。后来有那么一天,大人里的“洪巴图鲁”爷们,以斩关夺锁的勇力把铁栅栏当中的铁条,掰弯了两根打开了一道上下城的小门。于是靠城根住的爱起早遛弯的人,也改变了沿护城河河沿遛早的习惯,而悠哉游哉地上了城,抖擞精神舒活筋骨在城上展开了晨练。
   北京城有坚固厚实的城墙。城上,向外是六尺高四尺厚,四十八斤一块的澄浆泥城砖砌的垛口,靠里是半人高的女儿墙。青条石铺的城道虽说历经了数百年的风雨盘剥,可依然基本完好。只有砖石逢里长出了一束束各色的野花与一丛丛的兔草,这野花野草远望去连成一片,就仿佛是一条宽阔的五彩斑斓的锦毯,装点得这古色幽深的老城倒显出了一股老来俏的活力。在陡峭的城墙砖缝里,时不时会有一枝顶着几撮绿叶的黑紫色枝条钻出来,在绿叶托衬下还真有几粒灿若珊瑚珠的红色果实,人们叫它“酸枣棵子”。就是这酸枣棵子上的几粒酸枣,引诱得孩子们抓耳挠腮,必欲得之以解口腹之欲。于是,十数条勾杆子小网子一齐伸出了城墙垛子、女儿墙,朝着那酸枣棵子发起了攻击。这可是顶让大人毛骨悚然的事。试想,倘若有那个勇敢的过了头儿一头栽下城去,到那时说什么可全晚了。大人采取了紧急防范措施,没收了他们能够找到的所有的勾枣工具,并且向孩子们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听着!你要再敢偷着上城墙勾枣,要么永远甭回来!回来立马打断你的腿!打断腿也比眼瞧着你摔死强!”小点的孩子大人还能辖制得住,可是大孩子转轴多,他们会阳奉阴违地对付大人,背后依旧我行我素。那么一秋天就全是他们的丰收季节了。
   自打有了上下城的“方便之门”,不光爱起早晨练的人上了城,爱早起遛鸟的老头们也晃着装有百灵、画眉、黄鸟、靛颏的笼子,款步登城上了西直门。于是在太阳还没露脸的晨曦中,城上小风还带着点儿寒意,那些鸣禽们便已敞开歌喉热烈地鸣唱起来。好练两手的年轻人把练武场子也搬上了城,如此在鸟的合唱中又增加了冲拳发力的吼喊。精彩的把式引来围观的人,一圈儿伸长脖子瞪圆眼张着大嘴的观众,起着哄得给练的主儿喝彩叫好。上年纪的老人们,躲开年轻人制造的这份热闹,聚在一堆儿精心地欣赏评品他们的宠物——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
   索二爷整六十岁,高个子大块头,腆着油篓似的肚子,胖脸跟大秃脑门上,永远像抹足了凡士林油膏般的放着光。他说话不但底气足音量大,嘴一张嗡嗡作响,简直就是一部自制的扩音器肉喇叭。在老头堆里他那大块头身量,就像土鸡群里出了只火鸡那么特殊打眼。他也为他自个的特殊感到骄傲,甚至连那高大的城门楼子他也瞧着不入眼:“瞧这老古董,破破烂烂,大而无用有碍观瞻,还占着那么大地方,早该拆啦!”他指着城门楼跟别人说了可不止一回了。索二爷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转眼珠一撇嘴,就是连声咳嗽,都带出股傲视群雄的气势。
   这天,他跟往常一样,在天刚亮太阳还没升起时,就手托着大画眉笼子上了城。画眉笼子里的架杆上,蹲着他那只雄赳赳气昂昂,被他叫作“第二爸爸”的画眉鸟。这鸟也真给他提气,论个头有小喜鹊那般大,两只滴溜圆的黑眼儿精光四射,宽宽的白眼纹,浅褐色的毛羽,油光水滑的闪着光。它不时地在架杆上蹦达蹦达,或在食罐里不吃也喯啄两下,然后再向笼子的竹条上磨磨它那坚硬若铁的嘴。它会模仿山喜鹊、黄鸟、自自黑儿、蛐蛐、蝈蝈、油葫芦等多种虫鸟的叫声。每天清晨当它歌唱时,索二爷是一准歪着大秃脑袋,眯缝起俩眼,仿佛小飞虫钻进耳朵里似的咧着嘴,咂摸着,咀嚼着,回味着,这能让他全身酥麻了的美妙乐声。它是索二爷的命,也是他的“第二爸爸”。
   今天,画眉鸟的晨课已经表演完了,索二爷套上笼罩,先让它在黑暗里休息了会儿,而后把笼罩撩起一半,一手擎天似的托着它来到了这西直门城墙上,是呀,这会儿该是他向养鸟的同行们炫耀他的宝贝的时刻了。画眉鸟似乎很懂得主人的心思,它在蹦蹦跳跳时还要伸伸腿儿,抖抖膀儿,显出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好伴随着主人的吹腾,向观众展示自己各处的美好。爱鸟族们有的晃着鸟笼子,有的托着鸟笼子,有的两手各提一个鸟笼子,高手则两手能抓四个鸟笼子。可是在索二爷的眼里,却视他们如无物,他深信只要他把笼罩一打开,那些人只有把笼罩套上,或把笼子挪得远远的份儿。索二爷跟往常一样,仰着脸对爱听他吹腾的人,开始了他的养鸟技术的广播宣传。听众里不时地会有人发出赞许的浩叹或不赞许的摇头。赞叹让索二爷得意,吹的更响,摇头使他气愤,气得两眼珠子瞪得仿佛要跟眼眶子脱离关系似的。他要用事实让眼前这群人心服口服,于是,他瞧准一个瘦老头,放大喇叭嗓的音量问:“老安!你的黄鸟这两天没拉稀吧?”“托您福,您给的偏方,真灵!鸟好啦!”老安点着杵头柿子般的脑袋,小干脸笑得像揉皱的赤包,恭维索二爷神仙一把抓的偏方,治好了他黄鸟的拉稀。索二爷胖脸上由衷地透出了得意说:“这养鸟啊,跟养孩子是一样理儿,不信?这吃窝窝头长大的孩子,就是干不过人家吃烙饼卷酱肉长大的主儿!不信呀?不行!”“老安,得什么好偏方啦?说出来让大伙也长长见识!”有人搭碴说。“是这么着,拿,”“老安,我这偏方可保密,要打你这儿给漏了底儿,往后鸟再病了,你可休想再找我!”二爷摆着谱说。这时,带四块碗破毡帽的李七,盯着安老头手里举着的鸟笼子里的黄鸟问:“安大哥,您这鸟拉稀是好啦,是不是今儿又改便秘了?屁股上糊得这是什么呀?”安老头一听,急忙高举起笼子仔细一瞧,就见架杆上的黄鸟蔫头搭脑地蹲着,浑身细毛扎挲开像个绒球儿,屁股上糊着个拉出半截的屎蛋儿。“呦!这么会儿戗毛啦!二爷,索二爷!您快给瞧瞧,是不是要回呀?!”他带着点哭音说。索二爷此刻正拿蓝缎子笼罩,罩他的画眉笼子,这事他很精心,他怕各种突然发生的危险伤害了他的宝贝鸟,像野猫、野狗、乱跑的孩子,这都是极大的危险,就连公鸡打鸣也在他的防范之内。鸡打鸣虽不至于让鸟受惊,可一旦鸟学会打鸣那就更糟,这叫“赃口”,再好的鸟赃了口,全完!因此每当欣赏完鸟鸣展示完鸟的美好,他必定及时地把鸟笼罩好,一是让画眉鸟很好地休息养精蓄锐,二是躲避一切意外发生的危险。老安焦急的喊嚷,并没打扰了索二爷的精心罩好鸟笼子的工作,他罩好笼子又提起笼子转着看看,检查笼罩是否罩得服贴,查完,他扭着脑袋往四外看,就是不瞧安老头举过来的鸟笼子。跟着他又从袖筒里拉出条大蓝手帕子,擦抹脑门儿上的肥油,直到老安的鸟笼子快挨着了他的鼻子,他这才由嗓眼里咔咔了两声,咔出口痰,扑!痰飞过安老头的脑顶落在了地上。他觉着痛快了,又干咳嗽两声而后这才眯缝起眼,像大夫检查病人似的,端详老安举到眼前的鸟。“这叫元气亏损,肝热蒙心!快了,快了!”他说。“什么快啦?”安老头着急地问。“快死啦!”他毫不含糊的给鸟判了死刑!“别,可别死,您再给想想辄,出个方子!”“方子?我早跟你说过,鸟不喂活食,不成!就像你,永远是棒子面加凉水,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什么鸟到你手里也得让你给喂死!简直说吧,你就是鸟的勾命判官!”“我倒是挖了点季鸟猴(蝉的幼虫)本想喂鸟的,可那天喝酒没下酒的菜,让我给炸着吃了。”老安不大好意思的说,这话引得周围众人哄堂大笑。索二爷听后倒高了兴,他拿大手拍拍安老头的瘦肩,说:“真有你的,我就喜欢你这实诚劲儿。得!先这么着吧,买个苹果,拿小勺刮点苹果泥喂喂它,泻泻虚火,等会儿你跟我家去,我给你点顶好的克食面,这才叫正本清源的治法。我算瞧出来了,老安那,我这点玩艺儿早晚都得让你不交学费的给学了去。可话说回来了,谁让我心眼好呢!”索二爷说完,忽然,他觉着肚子咕噜咕噜直叫,肚子的响动提醒他,是该吃早点的时候了。于是他冲大伙抬抬手说:“得,我得吃早点去了,咱明儿见吧。”安老头为了尽快得到克食面救他的鸟,赶紧凑过来笑着对索二爷说:“咱们一块走,今儿早点我请客。”老安能请客?真让索二爷高兴,他说:“说真格的,老安,你也该当请请我啦,是不是?”“是,是,早该请您。”这么着俩人商量好,吃完早点老安就跟索二爷回家去取克食面。俩人正要走,就见猴李领着一群徒弟走了过来。
   要说猴李的年纪,跟索二爷是不相上下,可是索二爷虽然块头大,相比之下他可比猴李欠缺了点健壮的精气神。猴李身量不高,一张颧骨突出的硬脸,一双小深井似的精光内敛的眼睛,直鼻子,大嘴,两耳如提,脖子跟脑袋一般宽。他穿一身藏蓝色的裤褂,纽襻没系外褂内衫全敞着,露出四棱见线的干腱子胸大肌,腰里刹着一巴掌宽的板带,脚上蹬一双实衲帮,双皮脸儿,牛皮底,青缎面洒鞋。他左手提着旱烟袋右手一掌托着五个铁球,下边四个顶上一个,掌力揉动,五个铁球一起旋转,并且时不时地还叮咚叮咚的发出惹人注目的响声。索二爷迎上前去激动地问好说:“嘿,真是巧啦!不期而遇呀,你倒好呀?李爷!”猴李面露微笑说:“好,好,您也挺好吧?”“好!不咳嗽不喘不塌腰,可就是大口吐粘痰,哈哈哈哈,”索二爷摆出股外场劲儿,打着哈哈说。其实别瞧他这么热情,他跟猴李可没有莫逆之交,连起码的朋友之道或许都勉强。猴李一贯不以索二爷的人品为然。他们虽然都是在力气行里讨生活的,可是境遇各有不同。索二爷过去的职业叫作窝脖,就是帮人家搬家,可窝脖行搬运东西很讲技术,并且他们专管运送贵重易碎的傢什,像胆瓶、帽镜、梳妆匣子、座钟、玻璃盆景等等。运这些东西,窝脖只需要一块桌面大小的板子,他们把东西全都很技巧的捆在这块板上,做到东西不散、不晃、不碰。捆牢,他们就窝着脖子,扛起这百十多斤重的傢什给雇主送到指定的地方,还是保证不管走多远的路都能够平安到达,不出舛错。干窝脖的人要拜师学艺三年零一节,以后干久了,他们脖子后头都会磨出一个拳头大的包块。索二爷是这行里的老手,干了大半辈子,后来他还组织了个搬家公司,在北京沦陷的年月里,他是谁给钱他就给谁服务,不少伪政府的官搬家都是他的搬家公司给倾巢搬运的。那会儿北京是沦陷了,可四乡八镇的有钱人还是往这死城里跑,因为城外村庄被烧毁百姓被屠杀,处处刀兵水火更没人活的路。有钱人逃进了城要找住处,要搬家,因此在那民不聊生百业凋敝的日子里,索二爷的搬家公司倒异乎寻常的走俏,他很赚了些钱置办了两三所房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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