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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杂忆系列之五

作者: 谷荻 时间: 2016-04-05 阅读: 9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关于“麦客”的记忆  时逢麦收时节,又见一队队“麦客”,开着形形色色的农机具穿城而过。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身影,不由使我依稀记起了自己一些近似于“麦客”

一、关于“麦客”的记忆
   时逢麦收时节,又见一队队“麦客”,开着形形色色的农机具穿城而过。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身影,不由使我依稀记起了自己一些近似于“麦客”的经历。
   如果有人问我,在接近两年的下乡插队经历中,哪种农活使我印象最深的话,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收麦子。
   我插队的时候,由于播种面积、产量有限,还要交不少的公粮,每年分到百姓手中的小麦是很少的。记得我插队的第一个麦季,我所在的那个生产队人均分配小麦不到四十斤。这还不算差的,听说有的地方干脆就“没开秤”。平时,老乡们的主食是以地瓜干为原料的制品,那东西吃多了胃涨肠塞。他们对待白面馒头,那是如同精美点心一样地金贵。因而,同其它农作物相比,乡亲们最为看重的是麦子。
   正是因为麦子是宝贵的,所以相比之下人们格外重视麦收。另外,小麦成熟的时候,也是天气多变的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会对熟了的麦子造成很大损害。而当时基层的天气预报水平,又是极其不靠谱的。每当广播喇叭里开始播报天气预报的时候,一些有幽默感的乡亲便会说:“XX人民‘模(读作母)量站’,现在开始浪费电”。“模量”在当地方言中,是猜测、估计的意思。把气象站称为“模量”站,大伙儿都觉得挺形象的。
   天气无常,更增加了麦收的紧张气氛。在那个年代,除了一些大的国营农场之外,其他地方是基本没有收割机之类的农机具的,收麦完全是一种手工劳动。麦收的时候,每天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被上工的钟声催着起床下地,一日三餐都要送到地头吃。晚上,还要挑灯夜战,扬场打麦,天天累个贼死。
   割麦可是个技术活。握镰、抓麦、下刀,以及站立的姿势等等,都有讲究。倘若不得要领,做起来会非常地吃力。如果一不小心将锋快的镰刀甩到腿梁子上,那可就惨大发了。好在我们上中学的时候经常参加学农劳动,能照猫画虎地比划两下子。乡亲们再为我们磨好镰刀,手把手地示范教导一阵子,也就能凑凑合合地上场应付一气了。
   乡亲们对我们这些知青还是挺关照的。刚开始参加麦收的时候,生产队长分配给我们的工作量,充其量也就有乡亲们的一半。比方说,乡亲们一次割四垅麦,我们也就割两垅。我们不甘被小瞧,非得要求跟乡亲们一视同仁不可。很快,我们就为自己的逞强好胜吃到了苦头。不服不行呵,一比之下,高下立见。往往乡亲们都割到地头了,我们还在那里手忙脚乱地忙活,连一半还没到。
   往后再分工的时候,队长就多了个心眼儿。在每个知青旁边,他都梅花间竹般安排上个农村大姐或大嫂。我发现,这样的安排还是很有学问的。在农村,要说割麦子这活儿,男劳力未必比得过心灵手巧的妇女们。况且女人心细,懂得同情人,不像男劳力光顾着自己完成定量多挣工分。于是,我们便常常在被乡亲们越拉越远、心急火燎之际,突然觉得眼前一阵豁然开朗,全身也立时轻松无比——分配给我们割的麦子,已被好心的大姐大嫂们悄悄地给捎着割了一段。知青的工作量看上去并没有降低,我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得以巧妙地维护。
   麦收时节,天气已经很热了。在炎炎烈日暴晒之下劳作,汗水那个流呵,真正是擦也擦不迭,淋得眼都睁不开。我想,只有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人们才能准确地体会“挥汗如雨”这个成语的含义。最难受的事情还不是这,而是我们那悲惨的小腰儿。弯腰割麦时间久了,那腰就如折了一般地疼。疼得受不了,想抻抻腰的时候,那腰半晌都直不起来。有一回,我对一位大叔说,我的腰累得像要断了一样。他笑着告诉我,当地有个说法,叫做小小孩儿家没有腰。我就指着自己的腰部问他,你说小小孩儿家没有腰,那这个地方叫个啥。他答,叫半截儿呵。我便接口道,那我说我的半截儿疼得厉害总可以了吧。我俩一来二去的,把大伙儿听得直笑。
   我们知青也有露脸的时候,尽管这样的时候不多。有一回,大家正在忙着割麦,猛听前边的大姐大嫂们一阵大呼小叫,很有些鸡飞狗跳的味道。我们连忙赶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一米多长的花蛇,正在田间游走。一个哥们儿见状,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按住蛇的七寸部位,然后提起蛇的尾巴猛力一甩,那蛇瞬间便散了架。接着,他找了张破报纸,把死蛇包了起来,说是回去炖了吃。这哥们儿小时候在南方生活过,有吃蛇的爱好。所以,他收拾蛇的动作准确、麻利,把乡亲们看得啧啧称奇。
   辛苦收麦是疲劳的,田间小憩是可贵的。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一致选择是,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通凉爽的绿豆汤,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阴凉的树下,一动都不愿动,好似连大脑都是空白的。至于发发“苟富贵,无相忘”之类感慨的闲情逸致,那是断然没有的。
   身体力行的田间劳作,使我养成了一个或许难登大雅之堂的习惯,那就是不愿意看到饭菜剩在桌上浪费掉。与有些人不肯多吃一口的养生讲究不同,我不管是否已经吃饱,只要桌上还有没吃完的食物,便忍不住想将其吃完。俗话说,“吃了不疼瞎了疼”嘛!没有亲身经历过农耕之艰的人,是难以真正理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
  
   二、 民 兵 连 长
   我下乡插队时,村里的民兵连长绝对是个人物。我尽管在知青杂忆系列的不少篇目中提到过此人,但还是觉得意犹未尽,觉得应当以他为题单写一篇。
   我觉得自己下乡属于“借点插队”一类。按当时通行的做法,济南知青主要去泰安、济宁等地插队,潍坊一带的知青主要是青岛的。我的故乡是潍坊寿光,我想回去插队,正巧那儿有青岛的知青点,去了之后可以同他们一道管理、学习、开会、劳动什么的。
   我们那个知青点的知青,都是青岛一家国棉厂的职工子弟。其中有个又高又壮的黑家伙,经常吹嘘自己是高干子弟,老爸是北海舰队的大官儿,老妈也是厂里的干部,从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后来我才知道,他爸爸不过是个正营职转业干部,纯属芝麻官儿而已。
   这哥们儿身强体壮,又在青岛练过一阵子摔跤。他觉得自己有两下子,常常借此欺负个人,大家都怵他三分。在田间劳作之时,他不好好干活,老爱拿乡亲们摔跤练手,以此发泄自己多余的精力。人家不愿陪他练,他就霸王硬上弓,把一些青壮年给摔得苦不堪言,都怕跟他一起出工。对此,他很是有些洋洋自得。
   一来二去的,这事儿就让民兵连长知道了。民兵连长长得人高马大,也是个练家子,在部队干过侦察兵。但他平时没露过,谁也不知道他的深浅。这天,他故意找机会与那哥们儿一起出工。休息时,还没等那哥们儿开口,他就主动提出两人切磋切磋。起先,那哥们儿并没太当回事儿,毕竟自己受过比较专业的训练,在身形上比民兵连长还更猛实一些,就痛快地答应了。两人搭上手没比划几下,民兵连长就用一个大背挎,把那哥们儿摔了个四脚朝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哥们儿这下试出了斤两,说啥也不玩儿了。而民兵连长不依不饶,非要和他再玩两把。那哥们儿见势不妙,抓起衣服就跑。民兵连长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一直追到那哥们儿跑不动了,连连作揖求饶为止。
   此后好些天,那哥们儿到哪儿出工,民兵连长就跟到哪儿,把他吓得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跟来跟去,那哥们儿自尊心严重受损,终于彻底服气。有一天,他以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民兵连长说:“大哥,大哥!你让我干啥都行,求求你别老跟着我了,行吗?”民兵连长笑着说:“行呵,只要你好好干活,不欺负人,我就不跟你了。”那哥们儿如鸡啄米一般,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答:“我改,我改,我一定改!”从此以后,那哥们儿还真就改了不少。
   其实,民兵连长对我们知青还挺关心的。比方说,有一次我们觉得踩“耙子”耙地很好玩儿,就缠着生产队长非要学。队长架不住我们软磨硬泡,就答应让我们试试。“耙子”是一种长方形大木框,底下安着一排排比拇指还粗尖利铁齿的工具。人踩在上面,指挥牲畜拉着把耕过的地整平,称为耙地。我们刚刚站上“耙子”,就被民兵连长发现了。他赶忙跑过来制止了我们,并指责队长说:“你净瞎胡闹!城里的小青年们不知深浅,你也不懂得?这么危险的活儿也敢让他们碰,出点事儿你负得起责任?”
   民兵连长特别欣赏干活踏实肯出力的知青。我们村有个同我一样“借点插队”的知青,比我早下乡一年。这是个正宗的高干子弟,其父是南方一个省军区的政委,参加过“九大”、“十大”。其人朴素本份,踏实肯干,去省里开过知青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民兵连长同他就特别玩得来,还经常以他为榜样教育我们。这人的表现也确实叫人服气,不管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是默不作声地干,从不偷奸耍滑。我们下乡正逢“农业学大寨”的高潮时期,生产队天不亮就出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才收工,干得很苦。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偶尔会懒个被窝、找个借口歇个工啥的,记忆中他却从未缺过工。年终决算的时候,他比许多农村壮劳力挣工分还多。
   我下乡第二年,公社来了几个推荐上大学的指标,大家都觉得肯定有这高干子弟的份,谁知他却榜上无名。民兵连长急了,跑到公社去为他打抱不平。据说,还跟书记拍了桌子瞪了眼,指责书记办事不公,说走一个也应当是他。没成想,说法没讨来,反被书记好一顿奚落。书记说民兵连长不了解情况乱放炮,原先考虑过他来着,是他自己提出来不想上,叫民兵连长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民兵连长灰头土脸地从公社回来后,马上找到他问个究竟。他说自己不是块念书的料,不想瞎了这个指标,并说自己就想当兵。反复劝说无效之后,民兵连长叹息曰:“真没见过这样的憨种!你说你想当兵的话,你爸爸那么大的官儿,早给你弄个兵当还不跟玩儿似的?非要脱了裤子放屁,回来下这几年乡干啥?”他回答说那样违反政策,把个民兵连长弄得哭笑不得。后来,他又在农村多干了半年多,才到部队当了个汽车修理兵。再后来,听说他在部队也没提了干,而是复员回到父母身边当了工人。以他的性格推断,如今怕是下岗多年了。他走之后,民兵连长每当提起此事,都会为之惋惜不已。
   时至今日,我还常常怀念那个好恶分明,豪爽仗义的民兵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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