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买几个花盆

天还没大亮，罗师傅摸索着起床了。老骨头了，躺不住。今天他当班，该早点去的。规定七点上班，罗师傅总是六点四十五分就已经在门卫处了。听听上一班的老头叨叨些昨天的新闻，或者看看人家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罗师傅在单位的门卫处干了十年了，既看大门又当花匠，干得挺自在。
　　 上班路上罗师傅一直在盘算着，今天怎么也得逮个空跟老板说说，再添几个花盆。花坛里的花太挤了，一定得分种些出去。一些长大的花种挤在小盆中也不合适了，要添置些大盆。
　　 这事罗师傅盘算好几天了，他已经上花木市场看过了，大盆二十块一个，小盆十二块一个，那些都是陶瓷的。还有一些塑料的可以放在办公桌上的小盆，一块钱一个。上次自己掏钱买了几个，种了一些文竹，被办公室的那些员工看到了，没多一会儿就一盆盆摆上了他们的办公桌。这回多买些，他们就用不着抢了。罗师傅算过了，大盆买上十个，小盆买上二十个，加上一块钱一个的塑料小盆多买几个，还要添一些四季常青的物种。快冬天了，花坛又该一片枯萎了。估摸着五六百来块钱应该够了。
　　 只是怎么跟老板开口？
　　 虽说每天都会看到老板进进出出，每天给他开门关门，不过看到的也只是老板的车，贴了膜的车窗看不到里面。然后转个弯车子进了办公区，老板的人影都不曾看到。当然也可以去老板办公室。可是老板每天都很忙，为了这点小事打搅他……
　　 最好是老板出来视察车间，正好路过……
　　 罗师傅为这事盘算了好几天，却一直没机会。
　　 正对着大门是一块不大的绿化地带，边沿用水泥砖围砌了一圈，略高于路面，成了一个不小的花坛。外沿一周种着各色盆景，有芦荟、仙人掌、蟹爪兰、蝴蝶兰、文竹，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花，绕着花坛排列得整整齐齐。花坛内沿种了一圈四季常青乔木，经常看见罗师傅在那修修剪剪。这么多年，这圈乔木一直保持着那个高度，横里倒是越来越密，形成一圈天然的篱笆。一棵迎客松占据着显要的位置，苍翠挺拔。花坛中央凌而不乱地种着各色花卉，红的，粉的，蓝的，以及一些观赏果树，整个花坛七彩纷呈。
　　 每天上班进入单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花坛，只是谁都没有多看一眼，似乎那里与杂乱的停车棚没什么两样。
　　 一天，一个员工奇怪地说，咦，花坛有些不一样了。别人不禁多看了一眼，是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大家没有回过味来。
　　 花坛里怎么长了那么多草？一个员工一语道破天机。
　　 一打听，原来罗师傅出了车祸已经住院两个月了。
　　 某一天，花坛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没人注意到罗师傅有些气喘。
　　 如今的花坛越发拥挤了，非得分流不可了。墙根、角落，无人涉足的地方，花坛悄悄拓展着它的领地。罗师傅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盆盆罐罐种满了花花草草，摆满了角角落落。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的罗师傅把花草当庄稼一般精心侍弄着。哪些花要多浇水？哪些花耐旱，水多了会烂根？谁跟罗师傅挑个头，他可以说上半天。
　　 如今的罗师傅也算是半个城里人了。土地被征用了，再不用在土疙瘩里操磨了。子女们也都出息了，在城里买了房子。没什么劳心的事了。子女多次想要他去城里住，可他就是舍不得乡下那几间老屋。再说自己在这看大门，每月也挣个几百块钱，自己养活自己够了，不拖累子女，活得自在。半截黄土埋身的人了，还图个什么呢？
　　 公司并没有要求门卫还得负责花坛的维护，可是看着花坛杂草丛生，罗师傅心里碜得慌。当初他可是村里有名的把式，经他手种的地，不仅田里没有一颗杂草，就是沟沟坎坎同样光滑平整，那一个精心。他怎能容忍土地在他眼前荒芜——即使上面长不出庄稼。于是没人吩咐，管理花坛就成了罗师傅的日常工作之一，锄草，浇水，施肥。这一做就是十年。
　　 可以看得出当初这个花坛是花了本钱的，经过十多年的优胜劣汰，还剩了好多花种，那些盆盆罐罐也沿用至今。碎的碎，破的破，是该更新换代了。
　　 可是怎么跟老板说呢？进厂这么多年，从没跟老板开口要求过什么。虽说这也是厂子里的事，可这么个小厂子摆弄些花草还要费钱算怎么一回事？罗师傅难断了肠子。
　　 今天无论如何要开口了，再拖下去眼看季节就要过了。
　　 上午老板事多，不合适。中午老板要午睡一会，不能打搅。瞅着下午老板得空，罗师傅犹犹豫豫地挪进了老板办公室。在老板诧异的目光下，这个矮小的老头局促地站着，一双满布沧桑的手不停地在衣摆上擦着，期期艾艾东拉西扯，与花坛有关无关的话叨叨了一车子。仿佛待宰的羔羊，又仿佛慷慨赴义的战士。
　　 老板嗯啊着，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罗师傅的意思，不由得笑了——这是多大的事啊？不就买几个花盆嘛。可是看着罗师傅艰难的模样，老板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场面上的话都是多余的，老板站起身紧紧握了握罗师傅的手，诚挚地说：罗师傅，你辛苦了。罗师傅窘困地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罗师傅不由地挺了挺腰板——困扰多日的大事终于圆满解决了。
　　 ——20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