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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最起码是喘口气

作者: 梦魇单弦 时间: 2013-06-29 阅读: 101次 点赞: 8个 评分: 5.0分

从我着手找第二份工作开始,接到的offer都千奇百怪,这更加让我相信我有做各种角色的潜质,我去面试了两家,可是一家叫人哭笑不得,一家叫人唏嘘不已。  

从我着手找第二份工作开始,接到的offer都千奇百怪,这更加让我相信我有做各种角色的潜质,我去面试了两家,可是一家叫人哭笑不得,一家叫人唏嘘不已。
   好像半个月前,有家公司的头儿让我去给他不到三岁的儿子做二十四小时家教,说二十四小时的薪酬,真是份匪夷所思的工作,介于我正在写我的童话,想想也觉得未尝不可,所以就去瞧瞧。结果就是逗乐子,小朋友没见着,见到一群漂亮的姐姐妹妹,围着你叽叽喳喳,一直拿着你的简历七嘴八舌地赞叹。我尤其不能忘记那个九零后穿着职业装的漂亮小妹眼睛里的光芒,她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我瞧,然后激动地说:“我看到‘榕树下’就要晕了,你不知道我上学的时候为了买他们的合集,都把吃饭的钱攒下来,那可是我的口粮撒。”
   我礼貌性笑笑,实在不能给她解释,现在的“榕树下”已非当年的“榕树下”,虽然树下的优秀写手还是多如牛毛。最后工作没定下来,倒是意外发展了几个读者。
   你无法想象这样一家做建材的商贸公司里,竟然潜藏着还对文学热心的妹子,而且这么单纯和热烈。
   第二家,也就是昨天的那家,让我有了颠覆性的认知,就像你大脑高速运转了一天,突然停下来的时候,看到窗外的艳阳天已是夜凉如水。
   昨天见到的是个怪叔,倘若说我怪的话,那么他也就怪。我在招聘网上发简历发得漫天飞,整天接到莫名其妙的面试电话,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明确记住我感兴趣的几家,所以当一个扣扣好友请求以XX单位注明的时候,我还是激动了下下。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样的扣扣签名比较亲切,《琵琶行》,比较怀旧的篇章,所以直感,是个同道中人,最起码是文学爱好者吧。随意聊一聊就可知一二了,最起码靠谱不靠谱是知道的。
   直到昨天见到,我拖着晒麦子、熬夜、坐了三个多小时车、在大厦里兜兜转转一头汗的形象,见到了怪叔。其实之前我在网上就搜过他的资料,见到本人当然会比那些图片文字束之高阁的形象要亲切很多。怪叔倒是直言不讳,我刚坐下,他就问我:“什么表情啊?”
   “哪有什么表情?”
   “很怪的表情啊。”
   “哦,可能因为缺觉。”
   “呆在家里还睡不好?”
   “我要干农活的嘛。”
   “你会干农活吗?”
   “当然。你好像不相信我。”
   有没人有人见过面试这么开场的?四十二岁的大叔,在发梢、鬓角的一些局部已经有花白头发的征兆了,但是笑容灿烂,没有苍孙和疲倦的精神状态。接下来随便侃啊,从卡夫卡侃到孔子,又从现在聊到魏晋,聊到南宋,谈到迟子建、萧红、张爱玲、李清照,古今中外,都是蜻蜓点水。我基本就是个博而不约的人,而且没有特别的喜好和偏爱。倒是谈到现世还有人生,能和怪叔聊得深一些。
   怪叔看表象很谦和,我以为他是个“温和派”,可是聊起来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实际上是一个处世温和,内心激越的现实理想主义。怪叔直言不讳,说当今很像北宋末南宋初,动荡的前夕,整个社会正发酵酝酿,到处是隐疾。怪叔就是怪叔,处在这种悲观的精神领域里,却还能积极投身现实事业,就算是纠结、分裂,又能怎样?在这一点上,我们完全达成共识,诚如我瞎叨叨的:法律不会因为你有犯罪动机就给你定罪,而要看你的犯罪事实。谁人管得着我们心里想什么呢。
   说到这行动和想法的剥离,怪叔是此起彼伏,我说我学生时代,人缘算好的,他说,那就说明你很虚伪。我说我很真的,他却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很真,有哪个是不真的,哪个人的行为不是客观事实了。看吧,怪叔就是怪叔,翻来覆去,总归是有道理,你说他唯心当然不可以,毫无疑问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他有多少残存了他的理想化,唯一可以肯定地说的是,他是个拧巴的人。又一个白天蜉蝣一样生存,夜晚上帝一样思考的家伙。这似乎成了80年代文艺青年的一种共疾。
   我唯一能说的,也唯一想说的是,这些拧巴的怪叔们,是当今社会上算是混得好的。往高端里说,俞敏洪不也和海子一起写过诗吗,可是海子一卧轨,俞敏洪说,他再也不写诗了。可是我依然相信他还会诗意地栖居。或许会像怪叔所言,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痛苦。可是大叔不知道,他们这代人中,有一拨人不仅仅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痛苦,就算青天白日下也一样痛苦,有的人痛苦到抛弃现实,也就“沿着天梯,遁入太阳了”,海子、顾城都去另一个时空找美好去了,不过在我看来,找到的可能性也很渺茫。
   而有些人痛苦着活在现实中,抱着自己的理想一事无成,了此一生,这些人如果自己想得开,那固然都无所谓了,可是很遗憾,他们绝大多数,应该是说全部的人都不会想开,这是受他们那个时代局限的,那个时代长大的人,没有几个是原则变来变去,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他们太清楚颜色的纯粹,也太较真。当今这样的人,出名的我想要等到后世才能知道了,但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我老爹,整天醉酒当歌,把整个家都搞得狼狈不堪,却还当自己担负着时代的悲哀呢。这样的文艺老青年,大概只能被当今时代所抛弃的。纵然我欣赏他们的纯粹,可是也不能说就支持他们不融入社会化大生产,不接受资源有效配置,感情上拥护,行动上中立好了。所以相对来说,怪叔中,还是那些拧巴的纠结的好一些,既能在现实中维持体面,又能在夜晚等一等跑得慢一点的灵魂。
   其实,我还是觉得人性多变,尤其是拧巴了之后的人,很难站得住唯一立场,就像我爹这样的,不也一样摇摆么,他会在我和他谈我的文学梦想的时候,气急败坏,嚷嚷着:“蒲松龄怎样?曹雪芹有怎样?还不是一个个都穷死了,一个一辈子入仕不得,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病死,就算赢得身后名,和他们都有什么关系啊?!”
   面对他这样的愤慨,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爹很爱我,他希望我获得现世的幸福,其他的,他的愤怒和不平,都是无关紧要的。
   怪叔,貌似还是偏爱古代文学的,我瞄到他一摞书里最上面是《广记》,他觉得我唯心,所以尝试着让我了解这个社会的残酷性,让我知道唯物的必要性。怪叔问我:你知道山东人为什么变坏了?
   “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就坏了一锅粥吧。”
   “不是的,山东近几年出了多少事啊,毒姜、速生鸡、毒胶囊各种,你能说这是偶然?我们山东人以前多好,礼仪之邦、诚恳、善良、勤劳,可是现在其他人怎么看待山东人呢?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我只能表示自己的无知,我确实一脑袋茫然,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事实,我当真依然觉得山东人很好。大叔看我一脸白痴相,接着说:“你不知道,我知道。”
   “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山东人穷。”
   好吧,怪叔又回到他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上去了。
   “其实社会的现状已经很严峻了,过得好一点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农村种地的那些基层劳动人民,一类就是那些处在顶端的有权有资本的人。劳动人民受国家政策的惠顾,又没有过多的欲求,所以会活得相对幸福,而那些社会顶层的人就不用说了。”
   到这里为止,与其说是怪叔在和我交流,倒不如说我在听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前辈的所见所知。我突然想起梁晓声写的《中国青年各阶层扫描》,他把当代中国青年分为四类,一类是“富二代”、一类是中产阶级子女、一类城市平民阶层儿女,一类农家儿女,文章分析也认为是顶层和底层的青年活得相对轻松些。这和怪叔讲的是异曲同工。我是个不怎么关注社会现实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关注,就想我对天灾人祸麻木不仁,我没有”物伤其类”的悲哀,可是能发现那些点滴的美好,在这一点上我绝对是个自私鬼,可是我还是能和怪叔堂而皇之地说:
   “写作的人最起码的要有悲悯情怀,要爱世人。我十岁的时候还立志做鲁迅那样的人,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但是我依然认为鲁迅先生是爱世人的,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我不想采用这样的方法,我愿意爱世人,给别人感动、美好的安慰,哪怕除我之外的仅有一个人呢,我也觉得值得。”
   我是没有怪叔和我老爹那些人的悲哀的,一点都没有,我甚至可以直抒胸臆地说:“社会变坏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独善其身么?我们可都因为屈原过节呢。”
   “我不达,当然独善其身了,我可没有你们救世主的心态,其实我们谁也不是救世主。或许因为我是个女孩子的缘故。”
   怪叔听完我的话,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黔娄是春秋时齐国的贤士,齐、鲁国君都请他做官,他坚持不就。黔娄死后,因家贫如洗,盖体的被子太短不能盖满全身,有人建议将被子斜盖以盖住全身,黔娄的妻子说:“斜之有余,不如正之不足,先生生前不斜,死后斜者,不是先生之意。”所以最后还是将席子正着盖的。
   “所以说,我们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上苍和现实不会偏爱任何一个人,就像我们这些人,即便洞察力强一点,聪明一点,可是到头来都是一样的,我们的人生轨迹都会差不多,就像黔娄,他一辈子也没有建功立业,最后不是连一张席子都不够长么,但是席子还是要正着盖的。我们后人还会为这盖席子的事津津乐道。”
   怪叔告诉我说,他年轻时候的文学梦想,告诉我他上学时候的金光闪闪,大学之前就在国家级的报纸上发过五十多篇文章,自己在中学创办了学校第一个文学社,还请当时的柳青和冯德英做的顾问。但是后来上了大学却学了外语专业,想调专业也没有成功。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手,在这个年纪就可以发表这么多东西的人。可是我的才情已经磨没了,现在除非我真的下定决心,把门关死断绝和外界的联系,才能写出点自己满意的东西,可是曾经我写的文字真的很唯美。现实会磨掉很多东西,我们身上那些发光的东西。”
   怪叔说这话的时候,我基本已经傻了,这很可怕不是么?“你当年一定比我更坚信自己的梦想。”
   “对啊,比你要狂热很多。”
   “可是静水流深啊。”我说这句话,好像是在安慰自己,给自己一点希望,可是我这个年纪对“坚持”这两个字又有多少了解呢。我只知道当同学问我是不是还在写文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当然。可是这种兴高采烈的状态,我还会持续多久?
   我认为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已知,当你知道你的未来、甚至是你未来的细节的时候,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当我面前坐着一位曾经为文学的梦想倾尽青春热血的前辈,我觉得时空都在大挪移,这比我在我爸的抽屉夹缝里找到那些泛黄的稿纸还要周身发凉。
   “您后不后悔?”
   “不后悔。”怪叔回答得很干脆。
   “多少会有遗憾吧?”
   “嗯。”
   “那就好,只要不后悔,遗憾在所难免。”
   这个拧巴的怪叔,是在告诉我什么,就算他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他还是潜意识里告诉我了。所以谈到工作,他更多的在问我,我未来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状态,对工作的期待又是什么样的。
   我其实是个坏人,一个混沌的坏人,可是我不能当自己是小孩子,做什么都可以哭一下认个错就被人原谅的,因为在文学的世界里呆久了,与社会的那种剥离感格外强烈,这种角色的深入会让你觉得现实世界就是在演戏,或者小说的一部分,这在我睡眠的不足的时候,感觉尤其强烈。而这种强烈的感觉会让我对这个社会好奇,会让我降低认知危机的危险度,还会无限加大我的接受度,因为我很容易就能骗自己说,这都是写作的素材而已。而我也清楚,生活不是素材,是事实,我这种作者和主人公“我”的混杂,让我在面对最实际的问题,最需要看行动力的问题的时候,会空白一下下。我大致说了说自己认为的工作内容,就算我很清楚想和做是两回事,但是我对自己的行动力和执行力有把握,这是在学校就已经验证过的,鸭子从来不怕被赶上架,上了架的鸭子说不定还会发现自己是天鹅,这是神奇不可思议的事实。
   怪叔有事情要忙的,而且日未落、已黄昏,我要赶车回家的。分头走的路口,挥挥手就会是一片风轻云淡,我是跑着去站牌的,流离人海,夏天总会有铺天盖地的明媚。我没有见怪叔的背影,就像没有见到一个文学梦想凋落后的又一种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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