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尘埃
作者: 大路白杨
时间: 201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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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阿来的《尘埃落定》,直觉告诉我,这是一部可以传世不朽、能够成为人类经典的小说。尽管也读过他后来出版的几部小说,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如这一本。尘埃的力量,令人
摘要:尘土归尘土,灰埃归灰埃。我的将来同样也是一盒质量轻盈的尘埃,撒向大河大地,才是最好的归宿;人来于泥土,最后将归于泥土。
读完阿来的《尘埃落定》,直觉告诉我,这是一部可以传世不朽、能够成为人类经典的小说。尽管也读过他后来出版的几部小说,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如这一本。尘埃的力量,令人震撼心灵、回味无穷。
世间有很多东西,不管生前有多么华丽、高尚和昂贵,最后都要归入到尘埃的王国里。沙土、皮张、骨殖、碎屑、灰烬、烟雾、锈蚀、血肉、泪珠、水汽,甚至是阳光和星辰,哪一个不是最终都被归为尘埃的范围?
我祖父的坟头被人民公社组织的社员用锹平了,老祖父的坟茔却被时光的手以风化的办法平掉了;后来,我爷爷死后就没有坟墓可埋了。他只能被一座高大的炉子,死不瞑目地烧成了一团松散的骨灰,轻易地装在一个方形的盒子里,被我的二大爷、父亲和叔叔三兄弟趁着夜色嗑着哑头,悄然地深埋于地下了。至今,连他们自己也找不到埋在哪儿了。
我呆过的兵团连队里,几乎经常死人,疾病、饥饿和意外,还有才出生没到自己家就死的孩子、活完了岁数才死的老人。总之,有很多的人就在我的眼前烟雾一样、水流到沙地里一样地死掉了。幸好生在新疆这种广袤宽阔的地方,他们才会有一个土堆子和竖在前面的牌子,可以让人暂时几年记得住,土堆下面盖着被子、裹在棺材里的人是谁。其实,就是他们的后人,也不会刻意地用一辈子的埋单去培土、填坑、修理杂草和记得的。这些人为了吃饭生存要外出、要去内地、要离开这里,去和在内地不回来的孩子一起生活。所以,留在这里的土堆,尽管还为后人们保留了一份故乡的纪念,可是,这些坟墓就肯定是尘埃了。
老魏头是我刚工作时认识的老人。因为同是山东老乡,我认识了他。我们忘年之前地呆一起,捏着花生喝酒,翻着古书谈文。他有很好的家庭背景和文化修养,就是因为这些优越的东西,让他的一生都背负着政治成份的重轭。他的一生有一大半生多的时光,都是被别人用枪口、监狱、劳役和管制管理着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刑满释放被摘帽子,看似60多岁的样子,实际上只有50多岁,后齿上镶着两颗银牙,沧桑的脸上爱笑,一笑就露牙。他所有的笑容可掬里,都带着一种奴隶的、媚人的,甚至是低贱才有的笑。开始时,我看不起这一种笑法,后来,长大了一些我就明白了。这不怪他,也不能怪压迫他的那些人,而是要怪罪一个朝代,这些事情必须由那个时代来承担这种罪恶的报应。
调到外地工作后很久,我才听到他的死讯。老魏头的死很突然,脑袋一耷拉,戴着的老花镜落下来了,一支眼镜腿还挂在他的左耳朵上,在空旷的田野上晃动着。不满60岁的他,就这样安静而不甘地死在了儿子承包的棉田里。他的尸体形状很怪异,临死前的他肯定很清醒,用尽全力故意伸腿扬胳膊,像是招呼别处的人,能引起别人注意。可惜,诺大的一片棉田里,没有人看到他的求救。他的骨灰是自己家人烧的,摆架在一堆干燥的梭梭柴上,被泼上柴油一起烧掉的;据说,烧了整整两天,还得把骨头砸碎,装入盒子里,被儿子带回山东的家乡,埋进了祖坟葬在父母的身旁。
所有的尘埃,最终都会落到地上的,这是尘埃的命运。有些尘埃虽然看似高高在上,一时并未落地,而是落在了高大的楼群上、成长的树上、草木的叶片间,甚至飘浮在半空里。但是,它们终究都要和楼房、树木、花草和空气一起,落到地上,一起变成尘埃。
想想,所有的人都是世间的尘埃,容不得你去悲伤。活得滋润的人,活得苦罪的人;活得能剥夺他人的人,活得被人凌辱知或不知的人;颐指气使的人,草木一生的人;心中有神灵的人,胸里点无世间的人。谁在百年以后,苦苦生生,死死哀哀,不是一粒佛国的沙砾,落地的尘埃?
岂止是人,就是所有看似永恒的物,包括坚硬的铁,冰冷的岩石,无穷的海水,还有泥土江山,当人们甩手阳间,脱尽华丽之后都是尘埃。尘埃是什么?是重复的归宿,是所有物质的残骸,是混为一起的杂物。同时,它也是各种生命最初的颗粒,是新生命、新事物得以生长的营养之土地。
当地有哈萨克人说,不知道哭的人是傻子!
其实,人死了,哭不哭,根本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可是,给别人看的事情还是要做的,父母不在了,你不哭泣,不表示自己的悲伤之情,不是傻子是什么?
尘土归尘土,灰埃归灰埃。我的将来同样也是一盒质量轻盈的尘埃,撒向大河大地,才是最好的归宿;人来于泥土,最后将归于泥土。
尽管,我们都会死亡,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都会归于大地的平静。但是,我们却不是受辱而来的,更不是为承羞而活的生灵。我将鞭挞着它们,令其痛苦地嚎叫。因为,落地之后,尘埃代替着人间,匆忙间掩盖了所有的不公。
这是我为所有生灵发出的一声长叹!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初稿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