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

老家的地名叫荷花池，听上一辈人说，那地方原本是一口荷塘，也曾清水绰绰，荷花盛开。后来不知何故，给填埋了，只剩下一处地名。住在荷塘上，从小听老人家讲荷的故事，听得多了，自然而然就喜欢了荷。因为喜欢，小的时候跟学校去春游，满眼的花花草草，不看别的，只管呆在公园的荷塘边看荷。
　　 春游，必定是春天，荷花儿还不曾开放，看到的是荷塘里清粼粼的水，和刚从水里钻出来、干干净净、嫩绿嫩绿的荷叶芽芽。教语文的张老师也爱荷，她是我们的班主任，领我们去春游，也喜欢去荷塘边看荷。记得那时节，她在荷塘边给我们讲《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圆润而柔和的声音，使得公园的一池新荷优雅地变成了文字，从此认为，这个世界最美的应该是荷花了。
　　 从前，这个世界也还干净，荷下的水是清冽的，荷叶是碧绿的，叶上的花是皎洁的，无论是看水还是看花，都是惬意的。荷塘边的日子简单，简单得想不起别的颜色，只有一池春水，只有满塘新荷。因为简单，所以对“爱莲说”这样干净的文字特别欣赏，是啊，生长在淤泥里不受污染、清水里洗涤过而不妖媚，不随世俗、洁身自爱，那是何等美丽和高洁啊。荷塘边那个简单的人，崇敬荷的品行，由此自勉：做人亦当如荷。
　　 后来渐渐长大了，离开了荷塘，荷花见得多了，更喜欢夏日里盛开的荷。有一年到杭州，正值夏季，去赏西湖上的曲院风荷。莲叶田田，菡萏妖娆，满池的红莲白莲竞相怒放，清风徐来，荷香四溢，令我大大地痴迷了一番。从此认定：荷，自是这个世界最漂亮最骨气的花了，新荷清纯，难免青涩，夏荷才是最美的。昔日荷塘边那个简单的人，于是张狂地认为，人生若是开花，亦应如夏荷，开就开他个漂漂亮亮、蓬蓬勃勃。
　　 大漠一去经年，大漠没有荷，几十年的大漠生活，琐琐碎碎、庸庸碌碌，偶尔间想起荷，也是开在遥远的记忆里，开在美丽的想象中。常常只在寂寞时，思念起远在故乡的荷塘，思念起悠远而清新的荷香与西湖边那满塘的风荷，心头溢过一阵阵的痛楚。痛惜混混沌沌走过的人生，蓬心蒿目、随波逐流，不曾脱俗。曾经荷塘边那个简单的人，有新荷的青涩，却不曾有过夏荷的灿烂，细数自己的人生，一个卑微庸俗的我便从心底里浮了出来。觉得自己负了张老师的一番教诲，负了人生的初衷，也负了开在心上洁身自好的荷。
　　 退休后定居上海，繁华的国际大都市，金迷纸醉，极尽奢华，唯独缺了一份清新淡雅。烦了闷了，自然而然想起了故乡的荷塘、想起了西湖的风荷，于是常去山里水里地走走。
　　 偶一日，到人民公园，遇到一池荷。是些经秋的残荷，或伏倒、或折断，稀稀疏疏，凋零满目。有几株被风吹折的荷叶，叶片儿卷了，边沿呈焦黄色，纠结着弯到水面。一夜秋雨，池水分外浑浊，秋风吹来，夜雨留下的水珠儿，颤颤巍巍地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终于无声无息地落到荷塘里，在青黑的水面泛起些浅浅的漩涡，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
　　 触景生情，心也不觉凄苦起来，人之老去，好似残荷，容颜枯槁，形态猥琐，即便是曾经有过春荷般清纯﹑夏荷般美丽，又如何抵得住春去秋来、日月如梭，何况是一个从来不曾灿烂的生命？老，原来也是件令人伤心的事。
　　 想着心事儿，盯着池中即将圆寂的残荷，突然发现，在褪尽繁华的萧瑟里，在凄风苦雨之后，那一支支经秋的残荷，骨骼清晰，脉络明白，依然留存着灵魂的那份高贵和执着，自有一番风骨和韵味；一只只子儿饱满的莲蓬耸立在骨感强烈的枯枝败叶间，联想起扎根在淤泥里白白胖胖的藕节节，那种秋的丰硕，让人不由得心生了敬意。转念间，心又豁然开朗起来，这人哪，老便是老了，例如残荷，自有它不可比拟的风韵。历经一生的艰辛，在恶劣的环境里抗争，不管曾经是否灿烂，它坚守过生命，终于，从容地站成了一世绝唱。秋霜里，子儿丰满，莲藕有节，以自己的血汗之躯孕育出的成果，给世界未来之希望，那种美丽与丰富，岂是春芽夏花做得到的？！
　　 原来，即便是辜负了春荷的清纯，夏荷的灿烂，也不用自卑、不用遗憾，因为残荷也很美。于是，很久很久以前站在荷塘边的那个简单的人，望着一池残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