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花黄
作者: 白草原
时间: 201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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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到离开了三十余年的故乡去。油菜花应是开到最盛。小芳应是等在村口。 春分过后,是清明。你看啊,油菜打起蓓蕾,赶着,挤着,抢着开放。也是不晓得,这
要回到离开了三十余年的故乡去。油菜花应是开到最盛。小芳应是等在村口。
春分过后,是清明。你看啊,油菜打起蓓蕾,赶着,挤着,抢着开放。也是不晓得,这油菜为何如此旺盛。农人只在头年的秋天,将种子随意地一撒,经过严霜雪寒,这才二三个月,它们就声势浩大起来。这时候,也只有麦苗,青青的,一片片,能大规模地同它占领春天的颜色。大约是经过了三次的种子革命。江汉平原的油菜,叫做“胜利油菜”。这名字,确乎取得有些格局。它战胜了其它品种,一是耐寒,二是产量高。优胜劣汰而来,真的就是当之无愧的“胜利油菜”。又是,它还有一个洋气又好听的的名字,是“芸薹”。
春雨惊春清谷天。一经雨水惊蛰,乍寒还暖。春分时候,油菜就迫不及待地撑起了花骨朵儿。金黄金黄,粉嫩粉嫩,一片一片。麦苗急了,赶紧抽节,成为我们嘴里的青青麦笛。你看那桃花,粉的白的在枝头逐开笑颜。迎春花,如黄色的星星做的风铃在篱墙一窜窜迎风招展。望春花,凌空盛开一朵朵幽香的洁白。紫薇花,绯红姹紫攒满枝头。
这形形色色的花,拼了命,还是不及油菜花的架势来得迅猛。油菜花,仿佛是有着某些使命。
说油菜花点染春天,这是有些谬误。春天才是花朵的背景,是百花的装帧师。春不来,花不开。花不开,蝶不来。这油菜花就理所当然开到荼蘼。正是杨万里的诗说的:“篱络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疾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车停在公路边,有小桥,需步行到村子。一年年老去的故乡,一年年老去的村子,一年年下陷的身体,一切都在岁月的侵蚀下趋于陈旧。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正在朝桥这边张望。远远地看,像小芳又不像小芳。三十余年不见,时光刀刻着各类印痕。也可能她看我也是同一样的感觉。我们只是最近经人辗转通联,在电话里说过二次话。多年不见,也不知对方境况,不敢唐突。所以约定见面。
离开家乡的这些年,也偶尔听到关于小芳的消息。她初中毕业后,就同定的那个娃娃亲结婚了。前些年,有了自己的工厂。
小芳对我的到来,异常地兴奋,一口就能叫出我的小名。这让人多少还是欣慰的。时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们快速地走到了她的家。一切陈设和现代城市无异。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冲我热情笑着。小芳及时说,这是她家的那一位。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人才具备的小芳,竟然找了个残疾男人。
茶过几盏,小芳说要等幺娘,再一起去扫墓。我们起身去田野。阳光温宜,清风徐来。麦垄和油菜花相间,成铺展在蓝天下黄绿带状的海洋。难得单处,我的诸多疑问,在暖风中膨胀。
“这就是命。”小芳幽幽地说,又一脸淡然。“相信命,会努力拼搏。不信命,更要努力一搏。”她好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然后转向我。我突然觉得,我也不必问了,一切都有了答案。穿着花衣服的幺娘,在风中摇摇摆摆地来了。她已经不认识我似的。当年,她是小芳母亲的好友。她们的关系,就像我跟小芳的关系,年纪也相仿。如果小芳的母亲还活着,也该同她差不多的身形了。我们在风中,在田野,在菜花中前行,只有沉默,交替着沉默。这刻,时间仿佛将镜头,拉回到我七岁那年。
“雨咕咕”叫了,麦苗绿了,菜花开始黄了。一个下雨的夜晚,村子里突然有人喊“快点来人啊,有人吊颈了!”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人们抬回了小芳的母亲。那天,我们小孩子白天在一起玩的时候,小芳的奶奶找来大队部的人,指着我们对那个人说,“小孩子不会撒谎,她们都看见过的,您问她们!”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着大人们似懂非懂,不知所措,最后茫然地点了一下头。事情过去好长时间,才听村里有人说,小芳的母亲同我们学校的一个男老师相好,小芳是他们的女儿。小芳的奶奶找了大队部的,晚上,小芳的母亲就在村子后的树林子里上吊了。
“麦苗儿青来菜花黄,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在大家伙儿狂热传唱革命红歌,胸前佩戴毛主席人头像章时代,小芳的母亲,就这样结束了自己。那个男老师也被批,郁郁寡欢,不久也随小芳的母亲离开了这个世界。小芳家里的父亲,不久也离开了村子。
小芳的奶奶哭瞎了眼睛。然后给小芳在附近村子定下了娃娃亲。可怜的小芳,就像我们二年级的课本里的歌:小白菜呀,叶子黄啊,三岁上呀死了娘......
童年的我们,在麦子绿了,菜花黄了的时候,就结伴在田野里陪着小芳疯玩。这里,埋着她的娘亲。追逐蜜蜂,追逐蝴蝶,抽了麦秆做笛子。我们希望这地里的那个人,能听见我们吹奏的悠悠的笛声。能知道她的孩子记挂着她。
幺娘说,小芳的奶奶是找的“小女婿”。就是江汉平原广泛流传的那首歌:
鸦雀子(喜鹊)加(叫)几加啊,
老哇(乌鸦)哇(叫)几哇啊,
人嘎(人家)的女婿多么子大我的妈妈子舍,
我的女婿一的嘎(很小的意思)也。
学(说)他一的嘎呀啊,
他人小鬼又大啊,
我要与那旁人学闲话我的妈妈子舍,
他横睛鼓眼煞也。
站在那踏板(旧时卧房床前放鞋的木板)上啊,
他有得两尺长啊,
我要把他拖出克喂豺狼我的妈妈舍,
他黑(吓)得呛(象)鬼汪(喊叫)也。
睡到那鸡子叫啊,他扯起一啪(泡)尿啊,
把我的花卧单渥湿达我的妈妈子舍,
真是个急着宝也。
我越想越有气啊,
妈妈与我拿主意啊,
坚决与他打脱离(离婚)我的妈妈子舍,
不要这小女婿哎。
这歌我们人人会唱,唯恐找小女婿。小芳的奶奶却找了。幺娘说,小芳的奶奶也是苦命人,小时候家里太穷,被卖到我们村子。家里其他姐妹也分别卖到别的村子。这一群小孩子,就像大人们随手撒了一把油菜籽,遍地开花。
我们在墓前静默,唯有菜花在风中舞动的声音。
一度一度,菜花黄。时光在推移,生命在轮回。今年所见的菜花,只是地点没变,每一朵花,都不是往年所见。每一朵花,都带着使命,为完成一个轮回和某个规律而来。
乾隆的诗歌说得恰到好处:“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油菜花,不是闲花。只为结籽而来。炸尽一滴油,炸尽每滴血泪。有些物事,是为画上生命的句号而来。了结一桩事,了解一段缘。
菜花黄。义无反顾。争一季,是实沉。开得越灿烂,越辉煌,越完美。花落之间,风骨无存。留下一粒粒黑色的种子,画着圆满的结局。
来年再看菜花黄,再闻新油香。
新油香,菜花黄。在世间循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