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日子

清明记事
　　
　　 2014年清明的第二天，也就是4月6日，父亲落葬。
　　 离父亲离去已经整整四年半了，母亲一直不舍，一直想让父亲在家陪伴她，只是碍于中国人的传统“入土为安”，才千般不舍地同意了落葬。
　　 这天，天气好阴冷。许是一夜无眠，许是心绪难宁，尤其觉得冷。
　　 从来不知道春天的风，会如此地冷冽。尽管已是姹紫嫣红，一派春意，但那沁人的寒意，让人觉得好似浸润在冬季。
　　 早早起床，赶去母亲家，梳理一切准备工作。怕万一丢三落四，破坏了整个过程的完满。
　　 斋菜一样样上桌，早就预约好的道士也如约而来。蜡烛点起，线香的气味渐渐氤氲，梵音唱响，心，霎时变得空落，眼底鼻端酸溜溜地发疼，看一眼墙上高悬的照片，父亲正俯视着我，傻丫头，别哭，高高兴兴地送我走……迷蒙的泪眼，不想让家人看到，只能逃离。
　　 亲戚陆续赶来，强忍下心中的酸楚，微笑着招呼。父亲，你看，这么多的亲人来送你，你该高兴了吧？……忍不住抬头，父亲正颔首微笑，似在招呼众人……
　　 鞭炮齐响，如震耳的雷声，魑魅魍魉，早就吓跑了吧。父亲，你安心地走，我们送你去新家。你放心，那里离家很近，如若你想回来探望母亲，随时都可以……
　　 墓园里，到处是花的海洋，成群的樱花伸展着粉色的枝条，跳起了阳春白雪，落英缤纷，翩翩而下，仿若人间仙境……
　　 假山石上，流水铮淙，绿草铺地，小花争艳……
　　 父亲，你看见了吗？我们为你安的新家，是不是很美？和你家乡的山村是不是如出一辙？
　　 听母亲说，很小的时候你就替别人家放牛了，因为好婆不善女工，所以寒冷的冬季，你也常常赤着脚在地里行走，没人顾全你的冷暖温饱，你却自得其乐地在山野田地间徜徉，玩耍……
　　 十六岁的时候，你参了军，从此辗转在朝鲜战场，成了一名志愿军……你的一生是个传奇，只是我知道的实在太少太少……父亲，我们相聚的日子何其短暂，因你在外地工作，我们每个月只能寥寥数见，你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战场上留下的疾患导致你体弱多病，退休后的这些年，你的身体没有安生过，始终生活在病痛中，坚强如你，总是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没事，放心！……
　　 为什么我的心愈发地沉重？为什么你去世时的一幕又上了心头？父亲啊，我不想再想这些，原谅我，原谅我……
　　 梵音响起，父亲终于走进了新家，端端正正地立于中央，我们姐弟三人叩首，再叩首……我的泪纷飞，再也无法忍住。
　　 匍匐于地，长跪不起，父亲，请安息！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很好，很圆满，很好，很圆满……
　　 突然又说，小萍，你看你父亲，是不是在笑？
　　 又说，小萍，你有没有发现，你开心的时候，你父亲会笑，你不开心的时候，你父亲的样子也不开心？……
　　 母亲依依不舍，老头子，我们走了，我们会再来看你……
　　 泪眼婆娑中，我回头，父亲真的笑了……
　　 我不想写得沉重，因为我知道父亲不喜欢。借用舅舅的一句话，生命的来与去，都应顺应自然，应坦然应对。如此地安排，也是为了安息故人，亦谓之圆满。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归家，去与父亲团聚。
　　
　　 清明之前
　　
　　 天气有些阴冷，我的头微微发痛，心脏也有些不正常，跳得杂乱无章。这天气真是变幻多端，昨天还是30度的艳阳天，今天又下跌到14度，不得不感叹春天的孩儿脸。料峭的春寒，有些让人受不了。
　　 明天就是清明小长假了，全家相约去祭奠亲人，父亲去墓园已经整整一年了，不知道他在那里是否住得惯，和外婆外公的关系是否也有所改善了。想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吧。
　　 逝者已逝，再多的伤怀也是陡然。人总应该向前看的，总不能拽着过去活一辈子。这一点老妈比我通透，或许她经历的时间和过程比我丰富和曲折吧。
　　 人生浅短，能够活着已属幸运，有多少人挣扎在死亡线上，日日被刀俎，那种痛无法言说，身心皆受折磨。许是人来这世间，便是来体会苦楚的。
　　 健康是人类最大的财富，没有什么比它更为重要。年轻的时候夜夜笙歌，不知病痛为何物，临到老了，疾病找上了门，这才醒悟，却悔时晚矣。
　　 心，有些烦，有些走神，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吧，别像去年那样，阴冷到极底，我怕我这孱弱的身子受不了春寒。还有那颗黯然的心。也许不该这样，去见亲人，应该高高兴兴才是，虽然阴阳两隔，但不是还有怀念吗？
　　 还有寄托和哀思。
　　 那些亲人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那里阳光满地，花草缤纷，完全没有墓地的阴森和可怕，人间四月天，这里也被覆盖了，延绵到了盎然的春意。让那些心情沉重的扫墓客，也变得轻松一些。
　　 不知道阴间是怎样的境况，感觉中是黑暗的，鬼影幢幢，阴气逼人。还有什么下油锅，割舌头之类的，什么十八层地狱，越往下越是寒碜，瘆人。不敢去想，怕去那个地方。
　　 曾经做过无数个梦，梦里都是黑漆漆的，我漂浮在半空，身边还有许多的浮游物，下面是乱岗，杂草丛生，我拼命地飞，想飞出那个地方，每次我都使足了劲，直到惊醒……
　　 醒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浸润在梦里的境地，迷惘又害怕。然后昏昏然睡去，有时还会延续以上的梦境。
　　 那些死去的亲人们，时常会来眷顾我，梦里的他们栩栩如生，和活着的时候没有半分区别。通常他们都不会和我对话，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又一次，我梦见自己站在河边，四周很暗，没有灯光，远远望去，一群黑漆漆的影子在慢慢游动，走到近处，我居然在那群鬼影中看见了外公，外公低着头，慢慢地移动着，我拼命地喊，他却头也不抬，很快，那群影子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梦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和某些事物有着无法言说的关联，我常常会见到在梦境中见过的东西或者许久不见的朋友，通常都是梦后的第二天，或许这就是某些人所说的通灵吧。
　　 有时，我觉得自己和佛有很有缘。因为我生性淡然，对于名利金钱全无概念，无所谓这些世俗的东西。只想随心所欲地过好自己的日子。这与佛理粘连很大，许是我天生有佛性吧。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说起来容易，能真正明白个理的不多。好在，我明了，因此。我会活在当下，过好每一个属于我的日子。
　　 缅怀，纪念。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一个日子
　　
　　 这是一个让人不平静的日子——父亲节。不想去想，可是由不得你不想起。一些事，一些镜头，老在你的面前晃悠，任你如何逃避，都无法让心安宁。
　　 我的老父亲，我要怎样，才能把你从我的脑海中移除？我费尽心力，甚至是刻意地不让自己去想你，可是，你还是顽固地扎根在我的记忆里。
　　 你的面容，还是那么清俊，浓眉大眼，四方脸，笑起来，眼睛也在笑。弟弟像极了你，那双眼，虽然没有你那么清亮有神，却是那般地神似。
　　 父亲啊，你在那边还好吗？说真的，我很想去看看，看看你现在的家，看看你是如何生活的。是不是和外公他们在打麻将？还是和叔叔他们在喝茶或闲话家常？好婆一定眯着眼睛在笑吧，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你们家乡特有的蓝布大褂，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慈祥又温和地看着你们……
　　 好公一定是长手长脚，高高瘦瘦的。感觉他的脸一定和你很像，只是比你更加严肃。这些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因为对于好公的记忆，是从母亲的叙述中而来的，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那个动乱的年代，带走了好公，连母亲也只是缘悭一面。
　　 我仿佛看到了其乐融融的画面，每个人的笑容里都透着满足。竹林，桃花，草儿青，小溪，假山，杨柳飘……你们一定生活得很好，是不是？我梦里的画面，就是你们的生活的场景，是不是？……
　　 父亲啊，真想抱抱你！在我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感受过你温暖的拥抱，我们父女之间总是那么地谦和有礼，总是隔着一米的距离，我对你存有崇敬之心，不敢轻易地走近你，而你呢？是因为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你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
　　 记得母亲曾经说过，从小，我是你抱大的。每天，你一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抱起我。小时候的我肠胃特别不好，经常拉肚子，常常是拉你一身。而你从不介意，还乐呵呵地为我擦洗。
　　 那时南京有个伯伯，他家已经有了两个男孩，没想到第三胎又生了个男孩，见母亲生了我（我已有一个姐姐），遂提出和我交换。母亲有些心动，和父亲商量，被父亲一口回绝，从来没有和母亲红过脸的父亲对着母亲大吼，我就是生一百个丫头，我也不换！……
　　 每每母亲讲起此事，我就心潮涌动，热血沸腾，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感激和爱戴。
　　 岁月如斯，一切恍然如昨。父亲啊，你还是那么清晰地盘桓在我的心窝里。
　　 你在世的每一个今天，我都没有为你做过什么。父亲，女儿有愧啊，女儿只记得你的生日。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节日叫父亲节，当我想与你一起欢度的时候，却已与你天伦永隔了。我只能用心，来祭奠你，用文字，来感怀你……
　　 父亲，一轮皓月当头，想必你正闲坐在月稍，俯瞰我吧。今夜，女儿与你把酒言欢，共续天伦！……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逝去的亲人，时常出现我的白天黑夜里，不是刻意去想起，却那么自然地，显现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想，是不是他们特别想念我？特别爱我？特别放不下我？以至于时时来看望我？
　　 我想，一定是的。嗯，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