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记忆

　　 序言
　　 幼时的记忆一串串，是纯真而欢快的，也是让人念念不忘的。一桩桩的回忆，带着满口余香、亲人的温暖……
　　 1、溜瓜皮
　　 不知六七十年代的孩子有没有溜瓜皮的经历，我有过。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只有虫儿不知疲倦地“吱吱”长鸣。凉棚下，牛儿悠闲地卧在细软的黄土上闭眼认真反刍，狗儿将舌头吐到嘴边，肚子如风箱般地一起一伏地“呼哧呼哧”散着热……此刻，要有一个甜甜的大西瓜吃那该多好啊！
　　 可别急，真是有西瓜吃的，还吃天然冰镇的西瓜。
　　 陇东人民当年吃的瓜名叫“大荔”瓜。“大荔”瓜原产地陕西大荔，因地名得瓜名。大荔瓜个头极大，皮又极厚，瓜瓤鲜红，瓜籽黑而大，汁多味甜。盛夏时，便有瓜农挑着一担瓜走村串户地叫卖。庄户人家，一般是用粮食换瓜吃；也有用钱直接买瓜的，这样的人家比较少；大多数农人舍不得用浸满汗水的粮食去换瓜吃，任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瓜农挑着瓜远去，咂吧着嘴巴一脸的向往和留恋。
　　 我家买瓜吃。爷爷疼爱嘴馋的孙子。重要的是，爷爷是一个大气之人，从不为生活的琐碎所恼，也不为患得患失而算计。他认为，只要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人能吃便吃，能快乐便快乐。爷爷但凡有一点能力，决不会让孩子受委屈，所以，瓜农知道爷爷的为人，到我家门上必定大声叫嚷：“卖瓜了，卖瓜了，又甜又沙瓤的大西瓜！”他的喊叫声伴随着我家的狗叫声，把几个孩子早都吸引到他的瓜担子前。
　　 我们过去时，瓜农爷爷已经笑嘻嘻地站在我家门外的树荫底下，一边用手绢擦拭晒得汗流满面黝黑的脸，一边拿期待的眼睛看我家大门口，等待着当家人出来。在农村，每一个微小的收获都伴随着艰辛的汗水和超强的体力透支，他们的辛劳是让人可敬的。
　　 对于瓜农爷爷的辛苦，我从心里怜悯他，所以就想让爷爷多买他的大西瓜，这样做一方面解决了个人嘴馋的问题，另一方面可以为瓜农爷爷减轻负担。因而，看着瓜农爷爷和善期待的眼神和他诱人的大西瓜，我们便可着嗓子喊：“爷爷、爷爷，有瓜！”话音落处，只见爷爷头戴瓜皮帽，眼睛上架着石头镜，倒背着双手，笑嘻嘻地拿着他那根永不离身的玛瑙嘴长烟锅，迈着八字步慢慢悠悠地来了。一边走，一边朗声说：“他爷爷，大热天的，来了！”随即便要我回去给瓜农爷爷端碗凉茶解解署。然后，爷爷蹲在地上，给瓜农爷爷卷一根卷烟点上火，和瓜农爷爷谈论最近发生的一些新闻，讨论瓜的价格，边说边用指头弹着西瓜，听响声判断瓜的优劣。挑好的瓜，爷爷拿一个瓜让瓜农爷爷开个“天窗”，用“天窗”检验瓜是否熟透。检验需要品尝，品尝的任务由我来担当，在孩子口里，每个瓜都是甜的，再说，看着卖瓜的老人那么辛苦的样子，我能不说甜么？
　　 爷爷付了瓜钱，瓜农爷爷满意地走了，边走边回头说：“好懂事的娃娃，哎，你老人家生了好儿子，好孙子，看你日子过得，啧啧……好有福气的老太爷。
　　 刚买回来的瓜，有些温热，奶奶便把瓜放到偏厦里的粮囤里，让粮食给西瓜天然降温，若干小时后，我们便可以吃到凉爽香甜的西瓜。
　　 西瓜吃完，我是极爱倒瓜皮的。因为，我在倒掉瓜皮的时候，可以再过一次瘾。那就是，把别人吃过的瓜皮我都要一一重新啃一遍，直吃到露出绿色的瓜皮为止，这是我保守至今的秘密。
　　 时至如今，溜瓜皮时那种紧张兴奋的心情，那种甜甜的酸酸的味觉感受，永远留在我思想和记忆的味蕾中，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渐渐清新，我知道，那是一种幼年的味道、生活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2、瓜滚了
　　 说起西瓜滚了，先得说我的“干爷”。
　　 “干爷”是弟弟认的爷爷。弟弟小时候是个“金疙瘩”，且又体弱，不似我和妹妹般强健好养，于是爷爷便张罗着要给弟弟认个“干爷”以粘粘干爷身上的喜庆。
　　 “干爷”不是随便说认就能认到的。首先，他得是亲戚里面辈分合适的，其次，这人身上得有煞气，能震住妖魔鬼怪，还有，要儿女双全，高堂健在，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有良好的声誉。
　　 在众多的远房亲戚里面，一位身材高大魁伟、声如洪钟、慈眉善目的爷爷当选为弟弟的“干爷”，我记得他姓李。
　　 在拜“干爷”的时候，场面极其隆重。在一个选好的良辰吉日里，家里杀鸡宰兔，香烛缭绕，我家的八仙桌上放着给“干爷”准备好的礼当，此时“干爷”端坐中堂，弟弟被爷爷抱着跪在地上给“干爷”行叩拜礼，礼毕，“干爷”一边用他粗大厚实的手摸着孩子的头，给他的干孙子说着祝福的话，一边从怀里掏出干奶早已一针一线做好的红“锁锁”给弟弟戴在脖子上。自此，这个“锁锁”便成为弟弟的护身符，每长一岁，干奶便用红布在上面缝一层。
　　 说来也怪，自从认了这位干爷，弟弟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们对干爷怀着一种深深的敬畏和感激。逢年过节，爷爷便领着我们去拜访干爷，以感激他的恩德。
　　 干爷家每年都种西瓜，因此，我们每年都去干爷家吃西瓜。
　　 干爷家离我家不远，去他家不用过河，只要沿着河床一直往东，大约走半个小时的路程便会到干爷家。也可以不从河道走，但是要翻一座山，是要走水路还是要走山路，全凭我们的兴趣。生活在陇东山清水秀的乡间，我们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情选择喜欢的路去走，而不用考虑是否误入歧途。故乡的路，很早就在我的心田里播种下了一条四通八达的思维取向，让我在她宽广的胸怀里尽情遨游，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任、理解、关爱和友善。
　　 每年的假期，是孩子们去姥爷家、姨娘家串门的好日子。孩子们可以在亲戚家住好一段时间。在这一时期，他们一起吃喝、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还一起去逛彼此的亲戚。在乡村，亲戚套亲戚，往往一追根，十里八乡都成了亲戚，所以乡邻之间都和睦友爱，俨然一个和谐的大家庭。
　　 暑假时，姑姑的孩子会来我家玩，往往是表妹来住一段时间回去后，表弟再来住一断时间。在这一时段，我们会被干爷家飘溢的西瓜味所诱惑，于是缠着爷爷带我们去干爷家吃西瓜。爷爷或许是由于忙脱不开身，或许是太累不想走路，也许是想让我们自己历练一番，他便让我这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带着比我小的表弟、妹妹、弟弟去干爷家吃西瓜。
　　 我身负重任，领着虾兵蟹将沿着河滩一路往干爷家走去。边玩边行中，不觉间，干爷家便横亘于我们眼前。
　　 干爷的家，被一簇簇的绿树包裹。大白狗立在干爷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边摇着尾巴边“哐哐”地叫着。我们梗着脖子喊：“干爷、干奶，我们来了！”只听踏踏踏一阵脚步声，娇小精干的干奶应声而出。她看见只几个小孩子，便怜爱又惊喜地说：“爷爷咋没来啊，就你们几个孩子啊，真厉害！”话音落处，干爷也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也是一脸的喜悦和善。他过来，一一抚摸孩子红彤彤的小脸，然后抱起弟弟就往他家堂屋里走，同时，叮嘱干奶赶紧给孩子烙千层饼，炒洋芋丝，打鸡蛋汤。
　　 很快，袅袅炊烟在干奶家厨房的烟囱里升起，顷刻间，香味便弥漫了整个院落。我们姐弟几个一轮游戏还没做完，干奶便把千层饼鸡蛋汤等用铮亮的木盘子端了来，我们姐弟几个一顿猛吃。干爷、干奶笑呵呵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吃相，一脸的享受和幸福，一个劲地劝我们慢点吃、多吃点。
　　 吃完饭，干爷就领我们去他家的瓜地里吃瓜。瓜地离干爷家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瓜地边。只见干爷在瓜地头用草搭了个临时瓜棚，里面用木板支着一个简易床铺，放着一盏马灯。瓜地中央，有一个用碎布条做成的布娃娃，被干爷爷用木棍挑起来插在地中央恐吓鸟雀。此刻，满地的大西瓜正惬意地躺在她们的枝蔓上，静静守候着主人来采摘它们。
　　 干爷爷蹲在地里，娴熟地给我们挑选熟了的西瓜。挑好的西瓜，干爷爷就地给我们切开。我们便在西瓜地里放开肚子畅汗淋漓地吃起来，在这一刻，我们只想吃西瓜，只想把平时亏欠的吃西瓜的瘾补偿回来，小孩子家，也没有吃相，也不顾体面，只听吸溜吸溜的吃瓜声伴随着瓜水在脸上、嘴上的肆意流淌，真是开怀和舒心。吃着西瓜，我们觉得自己便是这小小瓜田里的王子，我们想象这西瓜里面有一个籽是孙悟空变化的，我们和孙悟空进行最简短的空间交汇。
　　 夏风习习，瓜香飘逸，笑脸淳朴。在这夏季的瓜田里，在这无忧无虑的季节里，在这比比皆是的亲情里，幸福快乐的滋味比这香甜的瓜味更让人回味无穷，记忆犹新。
　　 我们吃了西瓜还得再兜着西瓜回家。干爷惦记着爷爷奶奶，他找了几个大袋子，按照我们的年龄大小，里面装好了西瓜，让我们给爷爷奶奶背回去。
　　 我们几个小伙伴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满脸满胸都是西瓜汁，背着西瓜，在干爷、干奶的嘱咐声中，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去干爷爷家时，我们走的是水路，回家时，我们便选择了走山路。山路陡，但是感觉离家的距离要短一些。刚开始走，我们感觉不到瓜有多重，一路上蹦蹦跳跳，欢天喜地地玩乐，可是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我们几个人都累了，开始感觉到背在肩上的西瓜沉甸甸的，于是，小伙伴便商议就地休息一会儿，这一休息不要紧，看见大西瓜，我们的口里又有点渴了，姐弟几个一合计，干脆再吃一个西瓜，这样就可以减少重量，在我们的算计下，一个大西瓜一会儿就被我们几个连吃带扔，消灭掉了。
　　 吃了瓜，在草地里抓抓蚂蚱，欺负一下响屁虫，逗逗多足的蜈蚣，追追蝴蝶，采几朵野花，抓一阵石子，玩一会儿老鹰抓小鸡，眼看太阳快要西落了，我们才停止了游戏，不再说话，低着头背着西瓜前行。背上的瓜，是越来越重了。
　　 在跨过一个涧时，弟弟脚下一滑，他背上的西瓜便顺着涧边滚下去，所幸没滚多远，便被一个大石头卡住了。但是西瓜已经粉身碎骨了，我们眼巴巴地看着红红的西瓜瓤暴露在眼前，肚子里却再也收容不下了，遗憾着，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于是，在每个炎热的天气里，我们都会想起那个静静地躺在山沟里破碎了一地的大西瓜，真想它还在那里等着我们。
　　 童年，就如这瓜事，在满足中流逝，在留恋中幸福，在记忆中向往。
　　 3、激情庙会
　　 农历七月十二日，一年一度的庙会在家乡的小镇如期而至。每当此时，是我们孩子最高兴的时候，也是爷爷最快乐的日子。
　　 爷爷是个秦腔迷。每天中午，爷爷定会戴着他的瓜皮帽，拿着半导体收音机，躺在躺椅上，将他的长烟嘴含在嘴里，眯着眼睛，满脸惬意地听他的老秦腔。夏季，爷爷坐在树荫底下。冬季，会坐在阳面的房子门口。听完秦腔，还兴味盎然的评论一番。从爷爷的讲评中，我知道了《三滴血》、《三娘教子》、《窦娥冤》、《三对面》、《狗咬赵盾》等经典故事，使我初步懂得了一些事理、知道了孝道和忠义，这种精神一直萦绕着我思想内涵的各个时期，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但是根植于我灵魂深处的真善美、忠义诚信等从未动摇过。
　　 庙会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的影响是热闹和畅快。庙会的主会场是镇子中心剧院里每天午场和晚场的秦腔。那是爷爷最倾心的地方。每当秦腔开演时，爷爷都会头戴瓜皮帽，眼戴石头镜，吸着长长的旱烟锅，坐在小马札上，陶醉地听每一场戏。
　　 我的世界在这五彩缤纷的庙会上无限飞扬：让四爸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牧马人》《东陵大盗》《潘冬子》《垂帘听政》等电影；自己去书摊看两分钱一本的连环画；再去新华书店买几本心仪的连环画，让爷爷带我去街道吃王结子炒面和西瓜。这便是我在这个庙会中的全部幸福和快乐。
　　 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在铿锵有力的秦腔声中，在一本本凝聚智慧的书本中沉淀，奠定了我做人的基本底线准则。
　　 4、爱看戏不爱吃瓜的爷爷
　　 大热的夏季，我不馋肉香，偏是吃不够那摆满长长街道的鲜红西瓜。
　　 和爷爷走在街道上，当闻到西瓜飘出来的一股股香味，我便迈不动脚步，眼光也迷离了，口水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动，我狠狠盯着西瓜看。卖瓜的叔叔便说：‘碎娃娃，吃瓜来，我的瓜甜得很！”爷爷过去给我挑西瓜。叔叔拿着长长弯弯的切西瓜刀，听爷爷的比划给我切西瓜。瓜切好了，我先拿一牙瓜给爷爷吃，爷爷说，他不爱吃瓜。我便迫不及待地一阵吸溜，也不害怕萦绕在瓜上的蜜蜂蛰了我的嘴，也不怕有人耻笑我的吃相。一会儿西瓜吃完了，我的肚子还有空余，爷爷问我还吃吗，我点点头，卖瓜的叔叔看我吃得那么带劲，就从西瓜边切出一块，送给我吃。他和爷爷笑呵呵地站在旁边看着我这个小吃货吃得津津有味。记忆中的庙会，是在西瓜飘溢的香味中、在铿锵的秦腔声中，在流泻的电影片中、在一本本的小人书中翻滚流淌，充盈着我记忆中的整个童年夏季。
　　 记忆中的童年，乡亲们的脸上是真诚慈爱的笑容，故乡的泥土中是亲切向上的活力，亲人的宽容是赐予我善良基因。我有时想，到底是我的纯真无邪渲染了我童年的色彩，还是故土的和谐厚实给予了我一个健康阳光的、充满信任与友善的心？
　　 为了能让爷爷时时刻刻听到他喜欢的秦腔，我不惜血本用我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三滴血》、《三娘教子》、《三对面》、《柳林告状》等秦腔剧本，结果把里面的唱词都背得滚瓜烂熟，就是给爷爷唱不出秦腔的调子来。听着爷爷惋惜的一声叹息，我真是恨透我自己口齿的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