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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寨的姨妈

作者: 榕荫 时间: 2016-04-05 阅读: 9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趁出差之便,我去探望了阔别多年的姨妈。姨妈的家住在龙山岽半山腰的一个叫龙山寨的村子里,我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去过一次。那时龙山不通公路,十多华里的蜿蜒曲折的上山

趁出差之便,我去探望了阔别多年的姨妈。姨妈的家住在龙山岽半山腰的一个叫龙山寨的村子里,我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去过一次。那时龙山不通公路,十多华里的蜿蜒曲折的上山路,有人算过共有一千六百多个石阶,走得大家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现在,汽车可以直接开到村中了。下了车,走在平坦的水泥村道上,放眼望去,村子四周,宛然是竹子的海洋。时已深秋,几处红色的枫树丛,点缀着满山翠绿的竹波,真是赏心悦目;一阵山风吹过,山上山下就发出动听的飒飒飒飒的竹涛的回响,让人心旷神怡。我看着眼前这个规划整齐的村子,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从前来过的龙山寨。在我的记忆中,这里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的土坯房,因为山势较陡,所以门前的空坪也很小,为了弥补这个场地的不足,山里人就利用竹子多的优势,用毛竹做支架、用竹片编竹笆板铺地面,建成“竹架坪”。而现在,一幢幢外墙贴着光洁瓷砖的混凝土结构的小楼房,代替了原来烟熏发黑的土坯房;安装了不锈钢栏杆的水泥阳台,取代了吊脚楼似的“竹架坪”,我印象中的古老而偏僻的山寨,简直变成了山清水秀的度假山庄。
   姨妈这时正迎出门来等候我们。一见姨妈的面容,那离去了我数十年的母亲的音容笑貌立刻就浮现在我的眼前。她是我母亲最小的一个同胞妹妹,排行第五,小名叫“五妹子”,我们也就叫她“五姨”。她现在已是八十六岁高龄了,看起来身体还很硬朗,虽满头银发,但气色尚好,耳聪目明,声音很宏亮,言笑间流露出山里人的一股子豪爽气。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她那副疲瘦的面孔,我笑着说:“姨妈,你真返老还童啦!”
   山里人一向好客。中午,饭桌上有炒冬笋、鲜蘑菇、石蛙汤,还有一盘葱汁白斩鸡和一大碗酱色的红烧肉。我知道,这些今天看似普通的菜肴,在以前温饱不济时,那是山民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奢侈。惹人醒目的是,桌上放了一把银白铮亮的锡酒壶,里面装的是温热了的家酿糯米酒。寨子里人请客喝酒是不用杯子的,桌上每人面前一只大瓷碗,都斟满了黄橙橙象浓茶样的糯米酒,微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那米酒的醇香。同行有位没酒量的朋友笑着说:“我闻着这酒的浓香,还没喝就已经晕晕欲醉喽……”席间,不善喝酒的表兄一直劝我们多吃些难得吃的山里菜,但姨妈却频频举着酒碗,劝我们吃菜别忘喝酒。我还真不了解姨妈的酒量居然那么好,不一会儿,那足有半斤多的一大碗酒,她边说边喝已经下去了半碗啦。表兄还说了个故事:那是前年教师节,县里组织慰问离退休老教师,一行人来到龙山寨。随行有位采风的记者,看到表兄身康体健,气色很好,就问他有什么养生的好经验,表兄叙说了改革开放以后,这里生活条件好多了,居住在好山好水、空气清新的山村里,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也少吃大鱼大肉……记者很表赞同。但看到姨妈八十多岁了,还喝着大碗酒,就着大块红烧肉的情景,又调侃地对表兄说:“看来我还是应该好好采访采访你妈的又酒又肉的‘养生经’啦!”说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姨妈也笑着说:“我呀,一辈子劳命、累命、苦命、贱命,一辈子离不开田、离不开山。因为上山下田,劳作辛苦,也学会自己酿酒,以酒解乏。”
   是啊,五姨妈一生辛劳,生有五男二女,三十八岁时姨夫就过世了,当时,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嗷嗷待哺,拉扯孩子,养家糊口,可真是倍受艰辛啊!姨妈告诉我们说,解放前,因他们家是附近一带山村的小姓人家,经常遭受大户乡绅的欺压。姨夫的一个堂兄弟,参加了闽西赤卫队的苦竹山暴动,一去杳无音信。姨夫在世时,因为人正直、办事公道,曾经做过村里的甲长。当时社会动乱,土匪多如牛毛,他为村民们防匪保安等差事,可谓费尽心机,大家对他的口碑很好。解放后,他却为此而受到政府的管制,所以心情郁闷,不幸英年早逝。丢下五姨一门孤儿寡母,日子本来就难熬,逢上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孩子没饭吃,饿得哇哇直哭。五姨被迫无奈,拖男携女,远走他乡,到闽北泰宁去谋生,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帮助下,在那荒无人烟之地搭茅屋、赶野兽、开垦荒田,种粮自救,一扎就是好几年,直到农村形势好转以后,才搬回龙山村。当时子女已是入学的年龄了,五姨全凭自己一把犁耙辘轴的好把式,在生产队挣工分,巾帼不让须眉,晚上,还要在油灯下削竹篾、编笠麻,每逢圩天,挑到附近圩场上去卖,换得油盐钱和子女的学杂费。好不容易表兄也高中毕业了,按成绩完全可以考上大学,可是因为父亲当过伪甲长,属于有历史污点的人,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表兄当然无缘大学梦了,只好回村务农。后来当了小学代课老师,以后转为民办教师,依靠每月十几块钱的微薄工资,维持最低生活和供子女上学。直到八十年代,拨乱反正,那位几十年没有音信,后来当了将军的大伯回来了,表兄才托福转成了龙山小学的正式教师。五姨不无感慨地说:“命运真是作弄人啊:解放前,国民党说我们是赤匪家属,解放后,阶级斗争时说我们是伪职家属,现在呢,又说我们是革命家属。其实,我们就是一介平民,普通老百姓嘛,为了吃饱穿暖,只有靠不怕苦、不怕累,咬紧牙关做赢人啊!当然,相信好人总会有好报,多谢邓小平领导改革开放,提倡勤劳致富,你看,现在什么条件都变好了,你们后生人真是逢到好时代了呀!但象我这样,黄土都快要埋到脖子上了的老太婆,还能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也就知足啦!……”听了五姨一席让人伤感的叙说,我的心里真是酸酸的、涩涩的……
   下午,姨妈和表兄带我们去看龙山圩。龙山圩就在汀江的一个江湾边,这里由于便于停泊船只、木排,不知什么年代起建成了码头。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地理位置很好,正处于闽西的汀、杭、武三县交界之处,龙山圩成了附近山区通往外地的唯一门户和物资交流中心。离圩不远,还有一个遐迩闻名的龙山学堂,现在叫龙山小学,是个百年老校。姨妈说:“当年,江湾的码头边停满了大小船只,和一长溜一长溜的竹排、木排。每天傍晚,满江炊烟袅袅、火光点点,煞是好看。以至船上的饭香肉香经常会弥散整个江岸。在那物资贫乏的年代,引得圩上的孩子们傍晚没事就经常到码头边玩耍,一来可捡到一些码头上装卸散失的粉干、豆子什么的,同时也为闻那饭香肉味解馋呢,孩子们都梦想自己早点长大,长大了也下水撑船掌舵挣钱,也就能享有船工们现在一样的酒香肉味了……”转眼间,风雨沧桑几十年过去了,圩场上一幢幢新楼房代替了旧商铺,更加喧闹了。但江面上却是悄然沉静,表兄告诉我们,因为近年来,龙山打隧道、筑桥梁,开通了公路,龙口险滩筑起了高高的水坝,建起了水电站,水上运输已成了历史,龙山圩也就失去了码头的优势。现在,龙山的后生们都靠读书、打工、经商,办企业,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梦想,溶进外面那五彩缤纷的世界,拼搏腾飞了。
   时近黄昏,我们返回龙山寨。晚饭后坐在阳台上品尝着龙山绿茶,续听五姨和表兄聊龙山变化的话题,说话间,表兄那个在上海读硕士的小儿子来电话了,说他今年春节准备回龙山一趟。五姨听说孙子要回来显得特别高兴,表兄还说,龙山寨虽小,但解放后,大学生、研究生却出了不少呢,不过都很少回家,其中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不方便。这时五姨接着说开了:“不管怎么难,‘饮水要寻水源头’呀,没有龙山能有他们的今天吗?家乡的路能断了不走吗?”
   是啊!五姨说得对,外出的游子们是应该“饮水思源”,常回家看看,龙山在盼着你们,乡亲父老在盼着你们啊!……
  
   2015年12月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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