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先生的故事

我的名字叫没有。是的，就是没有。没门的没，有病的有。我知道你们又要笑话我了，瞧，这真是个可笑又愚蠢的名字。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它可笑愚蠢得和我一样，所有好的东西在我们手里都会弄糟。有时候甚至觉得我还配不上这个名字呢。最起码，它中间还有个“有”，而我，从小到大似乎都不曾拥有过什么。除了这个可笑又愚蠢的名字。
　　 就因为我叫没有，上学时都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同桌。你是知道的，老师总爱把同桌连在一起点名。记得我的上上上任同桌叫快乐，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样。我很喜欢快乐，因为她天天都很快乐，我也似乎天天都很快乐。可是快乐好像并不那么喜欢我。点名时，老师总会大叫“没有快乐”，这让我的快乐同桌很是不快乐，所以快乐不久就搬走了。她被调到我后桌十分的旁边。每当点名时，他们总会眉开眼笑。虽然这事让我有点不快乐，可我想，人都是自私的，既然他们在一起十分快乐，我也不想勉强什么。况且我也勉强不了什么。
　　 还有我的上上任同桌，她叫幸福，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长得像糖人。我很喜欢幸福，因为她总是笑得很甜蜜，我也似乎活得很甜蜜。可是幸福好像并不那么喜欢我。原因和快乐一样。哦，对了，她现在的同桌叫格外，是我的前桌。她说他们在一起才是般配的。虽然这话让我感到很不幸，可是我好像真的不配拥有像幸福这么优秀的同桌，所以我会静静地看着坐在我眼前的格外幸福，而不去打扰他们。
　　 哎，我的最后一个同桌，学习特别好，是班里出类拔萃的女孩。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未来。我满怀希望地以为我拥有了未来，所以每天都积极地上学，认真地听课。可是未来好像并不那么喜欢我。原因和快乐幸福一样。我知道她们都不愿做我的同桌，因为和我坐在一起就会把原本好的东西弄坏。未来离开时很决绝，并告诉我说，像我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孩是不配拥有她的。她要做憧憬的同桌。我着低头说，好吧。可是，憧憬是个油嘴滑舌的男孩，我并不喜欢他。未来生气地说，起码那个男孩能给她希望，而我却办不到。我知道要走的人无论怎么挽留，都留不住的，无论留下的理由有多充分，都会走。况且我并不懂得怎么挽留，挽留的理由也并不充分。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什么好处都不能给她，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她留下来做我的同桌呢。
　　 其实先前忘记告诉你关于没有的事了，哦，我真是个没有记性没有逻辑的人。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爷爷，没有奶奶，总之，我没有任何家人。所以我贪玩又没有人管，导致我的学习成绩一团糟。学习不好可真是要命，是班里最被看不起的一类，经常被老师同学数落，所以我没有自信也没有自尊。我想我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除了我那个与生俱来的可笑又愚蠢的名字。
　　 可是我并不想一直没有伙伴，因为大家都有伙伴。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我们班的班长。班长可真是厉害，听他们说，班长的爸爸是一家国际知名马桶公司的老板呢。班长虽然身体单薄经常感冒，但他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钱。我对班长说，我们做朋友吧，我叫没有。钱一听便阴下脸来，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给我。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做朋友这种事，对方既然不愿意，又怎么会是我单方面强求可得的呢。
　　 正当我垂头走路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人高谈阔论，声音比老师上课还大了几分贝呢。我寻声而去，原来是我们班的副班长权力啊。权力的爸爸可是鼎鼎大名的市长的手下的一个政府重要职员的秘书的下属呢。所以他平时讲话最大声了。我满怀希望地走上前，提出了做朋友的请求，可是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看不见我似的。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他好像始终都不曾发现我，继续和身旁的学习委员，劳动委员，文娱委员大谈国际形势，股票走势。这使我很是失落。算了，既然我们连交流都存在障碍，又怎么做得了朋友呢。
　　 后来，我又找到了我们班的团支书，他妈妈可是国际知名演员，拍过好几部我都没看过的电影呢，还给他取了个体面的名字，叫面子。可是面子也婉转地拒绝了和我做朋友的请求，因为他说他一向很忙，没有时间交朋友。而且今天他的第三任爸爸要给他开个生日派对，他得马上赶到三百公里之外的海滨别墅。虽然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
　　 看来班里真的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可是我真的想要个朋友。我找到了老师，可是老师并没有安慰我帮我解决困扰，还说是我没有搞好同学关系。于是我失落地走出了办公室，回到座位上。我的座位是最后一组的最后一桌。我对我的座位相当地不满意，因为这既是风口又在垃圾桶旁边。是班里地理位置最差最廉价的一角。
　　 起初我还给老师抱怨，可是她拍了拍我的脑门，笑着说：“别的同学视力不好，家长要求坐前排，而你没戴眼镜坐在最后也看得清，要注意搞好同学关系嘛，怎么又不记得了？”
　　 听了老师意味深长的话，我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可我分明还是不喜欢这个座位的，况且我个子矮，上课时任凭我怎么伸长了脖子，都只能看到森林一般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几乎看不到黑板。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个老师的笑，她总是笑得我心底发麻，浑身不自在。所以我每次远远看到那个老师，撒腿就跑。并不是怕她骂我，是怕她又对我笑。
　　 我长大了。可是我还是叫没有。没有朋友，没有伙伴的没有，一点也没有变。我的童年是没有玩具的，因为家里没有钱；我的少年是没有尊严的，因为我没有优异的成绩；我的成年，也就是现在，我没有老婆。准确说，是从未谈过恋爱，没有女朋友。不说原因你们也知道了吧，就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孤身一人到了大城市打拼，过着有这顿没下顿的日子。可是家乡的老话我一直记在心底，爱拼才会赢。因为我刚毕业，企业不要没有工作经验的大学生，所以我没有正当稳定的工作。可是我常常在想，他们永远不给工作机会，我们当然永远没有工作经验了。这个深奥的问题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
　　 因为我没有熟人，所以在公司混了十几年也没得到晋升。因为我没有经常到领导家里报告工作心得，所以领导看到我跟看到屁一样。哦，不，屁是臭的，还可以引起领导的反感，而我连屁都不如。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票子，没有位子，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所以我一直没有老婆。
　　 直到有一天，什么都没有的我在网上遇到了一个问题女孩。网名叫问题，真名也叫问题。对，她的名字叫问题。我和问题总有说不完的话，在网上她不嫌弃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嫌弃她充满问题。不久我们结婚了。是啊，我没有终于有老婆了。可是我的快乐仅限于抽屉里锁着的那本薄薄的红本本。结婚这事，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我甚至一直在想一个没有良心的问题，我什么都没有，她嫁我，到底图我什么？难道谋我财害我命吗？可是我没有钱，我的命也不值钱。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所以请原谅我不免这么想。
　　 说实话，我真不知当初为什么要娶她，她真是个有问题的女人。最要命的是，在结婚前我并没有发现她有这么多问题。或者说，她故意隐瞒了这么多让人无法忍受的问题，就是为了让我娶她。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我总会抽着烟瘫在沙发上细细观察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总想发现些什么，但每次都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这使我很是烦恼。
　　 可是她真是个有问题的女人，她非要把她的名字送我。名字那么重要，怎么能随便送人，况且还是毫无保留地全部送我。反正我是不会有问题到把自己的名字送人的，就算我的名字有多么的愚蠢可笑。但我还是欣然接受了问题对我的馈赠，反正我又不吃亏。可是难道她这么做有什么企图吗？我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我终于后悔娶了这么一个有问题的女人了。真搞不懂，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问题。或者说，给我制造那么多的问题。她的身子最有问题。你说人好端端的又不是晾衣架，非要买那么多衣服，还要不厌其烦地变换。最讨人嫌的就是自己瞎整整就算了，每次还非逼着我说昧着良心的话——好看，才屁颠屁颠地肯从我的电视机前消失。
　　 还有她的嘴巴也有严重的问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总逼我饭前洗手，睡前刷牙；总不让我熬夜上网，过顿吃饭。我每次都希望把她的嘴缝起来，可惜针线活只有她会做。
　　 另外她的脑子问题也不小。非要在煮饭时又煲汤又炒菜，把自己弄得团团转；在洗衣服的时候突然丢下搓板去洗碗，又突然丢下刷布去烧开水，把自己搞得头昏脑胀；闲着没事总爱变换着家具的位子，不但每每让我误以为走错家门，还经常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
　　 你说她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我发现和她在一起，不但没有减少我什么都没有的困苦，反而让我什么都没有的程度大大加重。我发现我越来越没有钱，越来越没有主见，越来越没有自主的能力了……并且对她到底要图谋我什么这个问题，也越来越没有兴趣了。
　　 日子久了，竟然习惯了有太多问题的问题，也习惯了问题制造的太多问题。也就是说，有问题在的日子，我的生活就绝对没有问题。
　　 可是别忘了问题是个乐于制造问题的女人。她最近又提出了一个相当过分的要求，使我无法忍受。她死缠烂打地要我把一半的名字送给她。名字那么重要，怎么能随便送人，况且还是一半，是只有两个中的一个。因为这要求太过分，所以我没有答应她。于是她很生气，搬到沙发上睡了一夜。
　　 我恨透了这个有问题的女人。问题真是个自私的女人。从此她拒绝早起，拒绝喊我起床，拒绝做早餐，拒绝收拾房间，拒绝有关于我的一切。她让我上班迟到挨批，饿着肚子工作，回家没有热饭吃，生活在灰尘与垃圾中……我一点都不愿意过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所以我说，问题，我答应把一半的名字送给你。但你要使我的生活恢复正常，这是交易。懂吗？
　　 不出所料，问题兴高采烈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神经兮兮地蜷缩在我的脚边，并喜滋滋地规划着要绣一个金丝镶边的红色小布袋来装我的一半名字。她沉醉在幸福的想象中，很快就呼呼大睡了。这时我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她果然是对我有企图的，所以我当晚并没有践诺，把一半的名字送给她。可是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准确说，我好像从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她真是个有问题的女人，竟然不会生气。我不相信。所以我决定要故意气气她。
　　 我突然大声地说：“问题，我又不想把一半的名字送给你了，我反悔了。”这话说出口时，我突然后悔了，我竟然恨我这副无赖的嘴脸。
　　 问题显然是从梦中惊醒，胀红了脸，好不容易蹦出一句话：“没有，你真是个没有信用，没有担当，没有责任感的无赖小人！”
　　 本来还有一丝后悔的我，就在这时心口恁生生得疼了一下，我怒吼道：“你这个自私又有问题的女人！”
　　 我本想如果她再回嘴就把她扔下床，可是问题却一声不吭地转过身，把被角拉得几乎盖住了整个脑袋。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我气呼呼地转到另一边匆匆睡去。
　　 半夜，我分明感觉问题的的被子一高一低地频繁起伏着。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我知道，我伤害了她。
　　 第二天清晨，问题竟然比我起得晚，还在熟睡，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上分明有两条泪痕。我心一软，把一半的名字放在了问题的枕边，便饿着肚子上班去了。
　　 下班后，我满怀希望地回家，想跟问题和好。可是怎么敲门问题都没来开门，只好自己开门。真不幸，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家的钥匙。进门时没有问题帮我开灯差点摔跤。闻不到香喷喷的饭菜，问题也没有立马迎上前帮我提包递拖鞋。奇怪，这个有问题的女人到哪里去了。我立马冲进房间，可恶，她带走了我放在枕边的一半名字，她果然是有问题的！这个图谋不轨的女人！
　　 从此，我不再叫没有了，因为问题把“没”带走了，所以现在的我，叫有。我不知道问题什么时候把名字还我，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也不还我了。
　　 是的，问题带走我一半名字的日子里，我确实似乎有了什么。我好像变有钱了，因为没有问题再大手大脚地买一大堆很奇怪的衣服了，没有问题再买一大堆有营养的食物了，没有问题再购置一大堆非主流的家具了。
　　 是的，问题带走我一半名字的日子里，我确实似乎有了什么。我好像变得有面子了，因为没有问题再夺命连环call地把我从兄弟酒桌上硬拉回家了，没有问题再不顾我颜面地夺走我手中的酒杯替我喝下了，没有问题再阻止我把一群狐朋狗友带回家胡闹了。
　　 是的，问题带走我一半名字的日子里，我确实似乎有了什么。我好像变得有权力了，因为没有问题再克扣我的零花钱了，没有问题再关掉我的游戏屏幕了，没有问题再剥削我的周末时间和自由了。
　　 可是，我有了这么多，并且成功丢掉一个有问题的女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一定是头脑有问题了。
　　 最要命的是，我竟然会不习惯这种没有任何问题的日子，我想我一定是心理有问题了。
　　 我竟然开始怀念，她那又矮又胖的身子，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让人好生看电视的情景。
　　 我竟然开始怀念，她那笨手笨脚地学做饭学做菜，锅碗瓢盆大合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情景。
　　 我竟然开始怀念，那种乱七八糟有问题的日子。
　　 最要命的是，我昨晚竟然抱着空气失眠了一夜……我想我的头脑和心理真的都有问题了。
　　 所以我决定明天就去把问题找回来，当然还有我一半的名字。虽然我知道问题会把我一半的名字照顾得很好。
　　 但我决定亲口告诉她，亲爱的，活着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