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宅里的冰美人 ——无

（中篇小说31700字，一稿一投）
　　
　　 豪宅里的冰美人
　　 作者：雪夜星
　　
　　 黄龙彪离家出走半月之久了，老婆魏小玉却安之若素，好心的左右邻里跟她急不过，你咋不到电视台、报刊杂志公布寻人启事呢？该不会发生车祸意外什么的吧？人们的担忧反倒惹恼了她：你们担心啥呢？经济大权掌握在老娘手里，还担心他跑出十万八千里不成？就他那德行，出个车祸什么的还算便宜了他呢。正如她所料，突然一天黄龙彪回到了家里，进门就被魏小玉死死地揪住耳朵：你个王八蛋！有种你该跟那臭婊子去了就别进这个家门！你花光了，就想到这个家了吧？
　　 轻轻抚摸着耳朵被揪得剧烈疼痛的黄龙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揪吧揪吧揪吧，揪够了没？魏小玉再怎么揪耳朵，总也缓解不了心头之恨，嘴里依然骂骂咧咧。黄龙彪把桌子拍得三战：臭娘们！你骂什么骂？老子能有今天都是被你逼的！
　　 被我逼的？你血口喷人可是要遭到报应的！
　　 就是被你逼的！我在你这儿得不到的东西，在她那全都得到了。
　　 好啊你！既然这样，我们离婚！
　　 离婚就离婚，拿笔来，我签字！
　　 可真让黄龙彪做到了这一步，魏小玉却慌得不行，生怕黄龙彪真就离婚了，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就恹了。
　　 见要死要活闹个不停的魏小玉，黄龙彪把积压已久的愤懑竹筒倒豆子般抖落了出来：告诉你吧，当初要不是你老爸看好我这个才情横溢的上门女婿，我瞎了眼也不会走进你家门！
　　 黄龙彪说的没错，想当年，出生低贱或没有任何背景的他，想要出人头地，达到人生的某种愿望，全是依附了这桩婚姻带来的人生际遇。黄龙彪以婚姻为代价，可谓真正意义上光宗耀祖、飞黄腾达了。想想那年月，黄龙彪要多低贱就有多低贱。地主的子弟，居然取名为黄龙彪，你要变天造反了，要把贫下中农踩在脚下了不是？单是他的这个名字，就为家里带来了灭顶之灾，每次批斗会上，黄龙彪的名字就是他爹爹的最好斗料。地富反算啥东西？地富反就得夹住尾巴做人，岂敢取这么个肆虐张狂的名字？让人一听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随时等待着跟党和人民秋后算账呢。可是，黄龙彪非常幸运，能写善画、聪颖脱俗，人也长得分外英俊，本是暗无天日、低贱落寞的他，凭借得天独厚的自身条件，攀附了一场美满因缘，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说起来，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1975年初秋，黄龙彪高毕业回家务农了。回家务农的他，比生产队那头名叫阿黑的水牛都老实归顺，队长叫他左转他不敢右转，他做了一头非常卖力的牛，巴望通过吃苦耐劳、表现出色，能有个当兵、招工的机会。当然，黄龙彪只不过痴心妄想而已，谁能让个地富反的子弟当兵招工呢？他明知道这样的渴望非常渺茫，但他不得不这么渴望。不成想，黄龙彪的祖坟冒青烟了，苍天青眼有加，挡不住的狗屎运悄然降临到他的头上。
　　 突一日，队长安排黄龙彪做魏干部的助手，去供销社拖柴油。两个男子汉，用板车拖100来斤的柴油是当时非常轻松的活儿，凭队长的照顾才能摊上这份活儿的，既轻松又干净。魏干部是某部门领导，随支农大军来到了黄龙彪的所在生产队。
　　 黄龙彪拉着板车，魏干部垂着手走在后面。黄龙彪既兴奋又恐慌，兴奋的是能与部门领导近距离接触，这能说不是人生的幸运吗。他恐慌得不行，几欲找个话题与魏干部套套近乎，却被强烈的自卑感给泯灭了。你个地富反的子弟岂敢跟部门领导轻而易举地套近乎？稍有不慎，说不定就大祸临头呢。惶恐之际，倒是魏干部率先说话了：龙儿，我看你是个人才，你得好好把握人生啊，你能与我一道拖柴油，其实是我亲自找队长点的你。
　　 黄龙彪惶恐的心立刻就平静了下来，说：魏干部，谢谢您对我的关照。
　　 魏干部说：也说不上啥关照不关照的，我认为你是个人才，大不该出生在这么个家庭，我想帮帮你，让你走出苦海，能有个幸福的人生。
　　 黄龙彪激动得两眼放光：魏干部，我能背靠您这棵大树，这是我的福分啊。这话使得魏干部非常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好。魏干部说想帮黄龙彪提个亲，那姑娘是国家干部，在国有商贸公司坐办公室。
　　 有了魏干部的许愿，黄龙彪便一直期待着。可是，魏干部却不再提及这事儿，但黄龙彪明显感觉到，魏干部对他特别的好，每次出工见面，魏干部率先跟他打个招呼，或者交代他别忘了坚持自学。黄龙彪提亲一事，是队长出的面。突一日，队长很是神秘地说：龙儿，你出生在这么个家庭，我真的很同情你，于是想帮你提个亲，有了这门亲事，你啥也别担心了。
　　 黄龙彪激动得不行，说队长，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你看得起的家庭，我相信绝没错，没有不满意的。队长说这就好这就好，找个日子，我带你去相亲吧。一个明丽如绘的月夜，队长就带领黄龙彪去了县城。当黄龙彪走进魏干部家时，他全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儿。魏干部的女儿魏小玉出落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黄龙彪一见倾心。黄龙彪明白了队长是魏干部特请的介绍人，事后，魏干部买了一双高档皮鞋，交给了黄龙彪：按你们乡下的规矩，这是酬谢介绍人的，人家为你们的事儿跑了不少腿呢。
　　 立刻就改了口的黄龙彪连声说：魏伯，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好了。
　　 事隔不久，黄龙彪就成了县五金公司的正式职工，转为商品粮户口。那年月的商品粮户口非常重要，是平常百姓家渴望的美事儿，预示着子孙万代都将成为城市人。黄龙彪名正言顺地做了魏干部的上门女婿，在五金公司的政工员工作也做得非常顺手，办宣传专刊、为门店画商品广告是他的拿手好戏。谁都夸魏干部眼力过人，找了这么个如意女婿。魏小玉对黄龙彪爱得更是刻骨铭心，走在大街上，你挑选最帅最优秀的男人跟黄龙彪比一比吧，怎么也不会比过他的，他是魏小玉的骄傲和自豪，所以，她对她的爱情忠贞不渝。黄龙彪做了魏干部的龙婿，他更是引以骄傲，催啦弹唱、能写善画，人尽皆知，他风头出尽。
　　 矛盾是从那次黄龙彪要购买金装鲁迅全集和一把二胡开始的。一套金装鲁迅全集售价200多，一把骨雕蛇皮二胡价值180元。魏小玉当即就拉下脸：出闲钱买叫驴，你这是算的哪门子账？
　　 黄龙彪说：购买书籍是为了阅读长见识，购买二胡是我爱好的必须，怎么跟闲钱买叫驴扯上了？
　　 呵，真没想到这个帅男人嘴还挺厉害的啊，不行，这样下去绝没好日子过，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于是，魏小玉扼腕大怒：老娘说不买就不买，不需要任何理由！
　　 黄龙彪不得轻举妄动，他知道如今的辉煌都得益于这个家，闹砸了啥都没了，所以，他无条件地忍了，嬉皮笑脸地说：呵呵，听你的不买就不买，反正我也没急着用。不急着用是假话，他非常清楚那款骨雕蛇皮二胡演奏的效果特别好，那套金装全集摆在书架上绝对能增添不少儒雅风范。
　　 一次县职工文艺调演中，黄龙彪的一曲笛子独奏《陕北好》，一举夺魁，被县文工团看好，决定参加县文工团国庆汇演。黄龙彪心想，那还是一款普通竹笛呢，要是买款好笛子，吹奏的效果会更妙。于是，他在文化专柜看好了一款铜胆竹笛，售价才65元。按黄龙彪的工资收入，其实想要买点自己喜欢急需的东西不是难事儿，可是，他的工资必须如实上缴魏小玉。他一开口说购买那款竹笛，就被魏小玉一口厉声回绝：你别奢望买这买那的，你吃的穿的，老娘们不是早有安排吗？这个家必须由我当！就因为没有购买那款竹笛，黄龙彪因心情极差，自愿取缔了那次文工团汇演。没有参加那次汇演的黄龙彪，心头留下一道永远的伤痛，对魏小玉生出了强烈的反感。
　　
　　 二
　　
　　 黄龙彪早就意识到在这个家的地位是低下的，他不敢抽烟喝酒要好衣服，好在他是个衣架子，随便穿出什么照例那么英俊潇洒。他的低下是魏小玉的挥霍反衬出来的，魏小玉的一件貂皮大衣就花了好几千，大半新的衣服塞满了衣柜，然而他渴望有款铜胆竹笛都不可能。这不算，只要魏小玉看得上的衣服照买不误。黄龙彪对魏小玉彻底的死心，是从一次音协的几个朋友约会开始的。那天音协的几个朋友约黄龙彪搞一次聚会，费用AA制，说是AA制，条件好的几个朋友却破费多出了些钱。爱面子的黄龙彪说他家里条件非常优越，说他不优越朋友们绝不会相信的。于是，他开口向魏小玉要150元钱。魏小玉伸出两个指头，说：哼！要钱去瞎胡闹，没门！
　　 参加音协的活动，怎么是瞎胡闹了？黄龙彪申辩。
　　 啥狗屁的这个协会那个协会，不是瞎胡闹是什么？
　　 谁像你，只晓得穿戴高贵，不读书不看报，啥爱好也没有！
　　 是嘛，穿戴高贵是我出生在高贵家庭，你沾了谁的光？如今不知足了，翘尾巴了？
　　 魏小玉亮出唯一的武器，黄龙彪不好再说下去，胜利者依然是她。在胜利者面前，黄龙彪唯一能做到的只得继续忍耐，超越了忍耐的限度也得忍耐。他跟魏小玉一连生了三个女儿，他希望女儿们不要像魏小玉，他一定得好好培养她们，有知识有学问，出人头地。黄龙彪忍到了1997年，国有企业改制，人员分流，国有商贸公司有其名无其实了，此刻，魏干部也退休了，且因高血压中风半身不遂，动弹不得。好在极具超前意识的魏干部看得高远，趁国有资产拍卖期间，买下了七个门店。魏小玉和黄龙彪办了买断手续后，开办了自己的五金店。他跟何美珠的私情就是从开五金店后开始的。何美珠也是五金公司职工，人员分流后，在黄龙彪的五金店斜对门开办了个小规模小家电部。何美珠的男人下岗后便去了广州，一去不见踪影，人间蒸发了似的，在广州那边的熟人，有的说她男人跟一个富婆组成了家庭，有的说成了大款，众说纷纭。不管怎么说，何美珠对她男人不抱任何希望了，带着儿子艰难度日。黄龙彪很是同情何美珠，每当她去武汉进货，总得锁着店门。黄龙彪说这样耽误了营业，他想帮她找位帮手，她说暂时没这个实力请得起人，过几年再说吧。数年后，黄龙彪将他的一位远房侄女请了来，管饭别管工资就行。远房侄女请来了，再也用不着关店门进货了。侄女灵动乖巧，很能招揽顾客。何美珠觉得黄龙彪帮了她的大忙，某日从武汉进货归来，带回一款铜胆竹笛，当年那动听悦耳的笛声一直在她内心深处缭绕，她默默敬畏爱恋黄龙彪这么优秀的男人。铜胆竹笛正是黄龙彪渴望多年的心爱之物，对他多么重要，可是这是迟来的重要。他万般伤感地说：谢谢你，可惜如今我再也不用吹奏竹笛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动得眼泪几乎都要掉了下来。就那款铜胆竹笛，无形中拨动了黄龙彪的心弦，心驰神往，仿佛回到了当年。有三道金黄色铜环的竹笛，通身为深黑色漆面，安详地躺在精致的花格包装盒内。黄龙彪神圣地取出竹笛，放嘴边轻轻吹起《陕北好》的一段过门，动听悦耳的旋律如银珠子流淌着满屋，逝去的岁月、多少往事如潮涌袭上心头，铜胆竹笛与貂皮大衣的距离有多远？这样的感慨使得他揪心的疼痛。从此，何美珠的小家电部便成了一块磁石，每时每刻都吸引着黄龙彪。凡遇熟人购买小家电，黄龙彪总少不了亲自带熟人去她店。
　　 魏小玉发现黄龙彪跟何美珠勾勾搭搭，是那天何美珠从武汉进货回来。夜很深了，魏小玉见黄龙彪鬼鬼祟祟地走了出去。她随即悄然跟上，她站在自家店前的一棵梧桐树下，只见黄龙彪的身影在何美珠店前出现，门前停有一辆微型货车，黄龙彪正专心致志地抗着货物包装走进何美珠的门店。眼前的一幕使得魏小玉血往心涌，折身回到家，痛哭不止。下完货物的黄龙彪走进屋，见魏小玉如此这样，大惊失色：你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问你自己吧！魏小玉从沙发上熊了起来：你还有脸问我？你跟那臭婊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黄龙彪回过神来，说：我跟人家能怎么？只不过同情一个孤身弱女子而已，老同事之间帮点忙，这又算得了什么？
　　 好啊你！在老娘面前明火执仗地跟那臭婊子勾搭成奸！
　　 你可别乱说，你这话是要负责任的啊！
　　 魏小玉负不了任何责任，第二天早上就来到何美珠的店前，当街怒骂何美珠跟她男人如此如彼。魏小玉不骂则已，一骂就骂出了何美珠的大胆放肆，既然大伙都知道了这事儿，他们毫无顾忌的珍惜这份真情所在。撕破了脸，谁怕谁。何美珠并不示弱，说魏小玉我跟你男人其实是老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你非要让我们做出点什么来，那是你自找的，这也怪不得我了。于是，何美珠就把黄龙彪当做了她的人生寄托和依靠，并不在乎人们说她性饥渴、骚货、臭婊子等等，这世道谁不性饥渴？性饥渴又没乱来，管他谁，忠贞不渝地爱一个人也算地道的，说得出去的。你骂吧，你自己没能力锁住男人的心，那是你不值得你男人爱你，羞愧难当才对呢，当街骂人更卑鄙。有了这些充分的理由，何美珠就对黄龙彪爱得欲罢不能。
　　 说也巧，人们不再对魏小玉的怒骂感到奇怪，不再觉得何美珠跟黄龙彪勾搭成奸不正常，反倒觉得这桩偷偷摸摸的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虽不正大光明，但并不怎么丢人现眼。黄龙彪在家里的低下，在何美珠那里得到了最好的补偿，破碎的心得到了最好的安抚。如今的黄龙彪不掌握经济大权都不可能了，来往帐目、货物购进调出都由他一手掌管。不像当年，工资是硬件收入，魏小玉有能力打理得清清白白，可一旦有了私有经济，魏小玉却摸不着方向了，正如她把男人的心弄丢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样。掌握了经济大权的黄龙彪依然是悲哀的，他的悲哀在于三个女儿并没有他期望的那样，一个个的脾性跟魏小玉如出一辙，蛮横霸道不讲理，不求上进不爱学习，所以三个女儿没一个考上大学，没一个是出人头地的料儿。那种悲哀里隐含了多少委屈和不公，每当黄龙彪诱导女儿们如何自学成才、求上进的时候，魏小玉总是横加干涉：我的孩子由不得你这德性乱指点，你别把她们一个个拖上歪门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魏小玉的作为就这么让女儿们一脉相承下来的。所以，黄龙彪的悲哀在于他连教育孩子们的权利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