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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安

作者: 九月秋生 时间: 2016-04-04 阅读: 26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周四上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刚点燃一颗烟,同事敲开了我屋门,说有人找我。我掐灭烟,抬起头,才发现她身后躲着个“老头儿”。  “老头儿”中等身材,很壮实


   周四上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刚点燃一颗烟,同事敲开了我屋门,说有人找我。我掐灭烟,抬起头,才发现她身后躲着个“老头儿”。
   “老头儿”中等身材,很壮实,上身迷彩服,下身黑裤子,脚下一双胶皮鞋,头发蓬松,胡子拉茬,面部黝黑黝黑的,看着比较邋遢。他木衲地站在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看着他,一时没想起来是谁。我正在努力回忆,他怯生生地叫出了我的名字“秋生”。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喊到:“二安!”
   二安是我小学同学,长我两岁,按本村辈份排我应该叫他二叔,可从小至今从来没叫过,一直习惯叫他二安,我叫的顺口,他答应的也情愿。二安大名叫士德,很有学问的名字。二安姐弟四个,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他是老小,哥哥叫大安,所以村里人都习惯叫他二安。以至于后来村里人只知二安不知士德,很有学问的一个名字就这样给埋汰了。
   我俩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同学,一直到小学毕业,当时我们班一共七个学生,三年级升四年级时降班了三个,剩下我们四个。二安那时学习很刻苦,很努力,可成绩一直很糟。每次罚站,挨打,撕作业本都有他,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用二安自己的话讲,他真用功了,也想考个学,换个粮本,将来找个体面的工作,可是天生的木头脑袋,不开窍,忒笨,就是土里刨食的命,没办法。
   我忙把二安让进屋,给他沏杯茶,让他坐下。他很拘谨地坐在那,有些忐忑不安,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拿起水杯,一会儿又放下;一会挠挠头,一会搓搓手;最后双腿并拢,两只手握住了膝盖,仿佛找到了去处,算是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缩在那,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捕捉到他的眼神中带着祈求,嘴角微微动了又动,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素知道他不善言语,平实话就不多,只会傻笑,还有口吃的毛病,越着急越说不出;也了解他的个性,万事不求人那拨的,不是遇上自己实在解决不了的大事了,不会来找我。
   我过去拍拍他肩膀,对他说:“别急,先喝口水,有话慢慢说。”不知道他是真渴了,还是想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一口气把水喝干了,用袖口擦了下嘴角,才笨笨磕磕地和我叙述。
   大体上我听明白了,她老婆去年得了癌症,发现时已经晚期。二安一直没有放弃为老婆治疗,不到一年的光景花了二十多万元,不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拉了好多饥荒,所有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他家入了农合,然而由于村里和乡里的一些原因,来回踢球,一些该报销的费用一直没报出来,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希望报出点钱来好去给老婆继续治病,老婆还在医院呢。
   最后二安说:“我真没辙了,愁得我直睡不着觉,这才来找你。秋生,替我想想法儿吧,但咱们不能犯错误,不能耽误你前程,能办就办,不能办宁可糟蹋俩钱也不办。”
   在他眼里我算有出息的,算个能人。我尽我所能把报销的事给他解决了。他腾地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明显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来时黯淡无助的眼神中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咧着嘴一直傻傻地笑,想说什么却啥也没说出来。我扶他坐回原位,给他续上水,又叙谈起来。
   我问他:“二婶的病能手术吗?”
   “晚期了做不了,只能保守治疗,化疗了。”他难过地回答,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苍凉。
   “那,那还有治疗的必要吗?”我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
   “怎么没必要,必须治!你不知道,她那病一犯起来就疼,疼的受不了,只要她活一天我就给她治一天,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罪。”他突然挺直了身板,语气很强硬,意志很坚定地答到。我被镇住了。
   二安打开了话匣子,没有了刚来时的拘束,又仿佛在回忆往事,自言自语地缓缓说到:“你也知道,你二爷(二安的父亲)死的早,咱们上小学五年级你二爷就没了,就我和你二奶相依为命过了这多年。到我三十多了也没讨上老婆,我知道自己废物,没出息。后来别人介绍了现在你这个二婶,她大我九岁,带着两个女儿跟了我,组成了一个家,和我一起送走了你二奶。她也能干,家里外面都是把好手,也知道心疼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惦着我。俩孩子我当亲生似的待她们,她俩也懂事孝顺,我们一家四口过得挺好,我挺知足的。如今俩孩子也大了,都出门子了,也不用我和你二审惦记了,就剩我俩,岁数也不大,能吃也能干呢,日子不大宽裕,但也穷不着,过得挺舒坦,挺美的。人年纪大了不就是图个伴儿,白天一块儿忙活干点活,做点饭,晚上躺被窝有人陪着说说话,唠唠嗑嗑吗?可……可谁成想她得了这病,治不了的病,好日子刚开始就到头了,没法儿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里闪着泪花,停顿一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她跟了我十一年,没大享过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她受罪,疼死,我得给她治,不就是糟蹋俩钱吗?不够了我再找再借去也得治,多活一天是一天!我是爷们,大出息没有,但有力气,等她走了,好好干挣钱再还人家,跟我一回不能对不住她。”
   我动容地听着,心里再也无法平静。
   二安话锋一转,接着说到:“光顾和你絮叨了,你二婶还在医院呢,怕花钱也不好好治病,也不好好吃饭,赶紧告诉她一声,让她也欢喜欢喜,放放心。”说完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拦下他说:“别用手机了,用我办公室的电话吧,公家的,不花钱。”
   我替他拨通了电话递给他。他蹲在我办公桌前,双手紧紧地握住话筒贴在耳旁,嘴角带着微笑,眼神含着柔情,整个面部的曲线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电话通了:“芬儿,是我,我在我老同学这呢,报销那事我老同学给办了,放心吧啊!我们又有钱了,别瞎惦记了,听医生话,好好治病,好好吃药,多吃点饭,好的快,等病好了咱就回家,听话啊……”
   我把目光跳到窗外,不让二安看到我眼睛里纷涌而出的那滴泪,有关二安的画面却卷土重来。
   这次见到的二安明显的憔悴了许多,苍老了许多,刚四十几岁的年龄苍老的像个老头儿。记得上次见到他,大概是五六年以前吧,比现在稍晚些,杏树开过花,长出青杏儿了。外地的一同学回来,说聚聚吧,其实也就我们四个,一起吃了顿午饭。下午没事沿着当年上学的老路去学校转了转,边走边说笑,边谈论着着上学时在路上,在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人一些事。那时,我村的小学只能上到四年级,五六年级就要去外村上,我村东面的一个村,要穿过一片苹果园,爬过一个小山包,全是沟沟坎坎的羊肠小路。二安家住村东头,每次上学放学不管早晚二安都等着我们,一起去,一起回,他大我们几岁,总像个大哥似的护着我们,惯着我们,就算我们合伙欺负他,嘲讽他,他也只是傻笑,从不和我们计较,所以至今对他一直很敬重。
   记得有年冬天雪下得很大,风刮的也冽,我们上学的那天小路完全被雪盖上了,路旁的沟沟坎坎也被雪填平了,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哪是坎,找不到上学的路了。这时二安找来一根木棍,他走在前面,让我们三个排成队,手拉着手,最前面那个拽着他后衣襟,他就像老鹰捉小鸡中的老母鸡护着我们,用棍子探着路,领着我们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不注意一脚踩空,二安掉进路旁雪沟里,还好沟不深雪也不厚,他很利索地爬上来,抖掉身上的雪,领着我们继续往前走,逗得我们三个哈哈笑,他也跟着傻笑。一路走来不知掉下去多少次,时间久了不掉下去,我们三个就一起哄把他推下去。
   还有一年冬天,放学回家,走到那个小山包,由于天太冷了,我们几个炼荒烤火玩,一不小心把整个小山点着了,吓得我们四个拔腿就跑。可最后大人们还是把我们四个追查出来了,我们三个吓得哇哇直哭,是二安站了出来,把责任揽了过去,说火是他点的,这事才算平息下来。我们三个没事了,二安挨了一顿臭批,被停了几天课,家里好像还出了些罚款……
   这些事情如今回忆起来,历久弥新,二安却一下子苍老了这么多,心里着实心疼他。
   那天我和二安聊了许多,也聊到很晚,一直聊到我下班,一起去吃了饭,然后目送着他骑着三轮摩托离开。
   他走的时候,我拿出一些钱,塞给他,表达一点心意。他说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已经帮了他很多,看着他拘谨而倔强的表情,我没有再坚持。
   那一天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像二安这样一个憨厚,正直,善良的人,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想安稳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只要一家人健康快乐地生活,无关穷富。然而就是这么极其简单的愿望,对他而言,却成了无法企及的奢求。不是说好人必有好报吗,那些强加于他的苦难和摧残何时才能结束呢,我不敢想象,只希望尽早些,也只能祝福他,以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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