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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

作者: 柳晓月 时间: 2010-04-14 阅读: 149次 点赞: 89个 评分: 5.0分

一夜春风,绿遍江南岸。  新叶初绽,蓓蕾噙香。红的花,绿的叶,温暖的土地,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田野间嬉戏的孩童,阳光跳跃的笑容。

一夜春风,绿遍江南岸。
   新叶初绽,蓓蕾噙香。红的花,绿的叶,温暖的土地,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田野间嬉戏的孩童,阳光跳跃的笑容。天地纯净得犹如混沌初开的一霎那,只剩下花儿开放的声音。
   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妮子站在犹如水洗过一般清澈的天空下,油菜花的香气弥漫在四周,大片大片的田野似泼墨重彩的油画自她身边延伸开去,延伸至天边,辉映在煦暖的斜阳中。妮子还不懂得欣赏这天堂般的美色。她每天放学后的任务就是放鹅,顺带打一篮猪草。
   妮子大名唐春妮,当初出生时,接生婆抱出来,奶奶一撩包衣,立刻拉下脸来,嫌恶地说,又是一个小妮子,然后转身就走。那都是妮子听村里人说的。那时同样是万物复苏的春天,上过几年私塾的爷爷就给她取了春妮这个名。这名字只有上课时老师这么中规中矩地叫过,头一次听老师点名“唐春妮”时,妮子没反应过来,同桌用胳膊肘推了她一下才猛醒过来,大声应“到”。
   平时伙伴们都随妈妈管她叫妮子,妈妈还管妮子叫阿囡,阿二,小的,这是区别姐姐的称呼,姐姐自然就是大的。爸爸从不称呼妮子,在妮子的记忆里,想不起爸爸对她有过什么吩咐,爸爸特威严,平时很少说话。妮子自然不敢主动说话。奶奶,在家里妮子最惧奶奶。奶奶总是拉长个脸,骂妮子偷懒,用筷子敲打妮子伸出去夹菜的小手,怪她太费菜,太能吃。要是遇上奶奶心情不好,妮子的身上就会多几处青淤。
   奶奶经常心情不好,妈妈在家时,会陪着笑脸说:“这孩子蛮乖的。”
   不知道这是夸奖妮子,还是替妮子辩解?
   “生了这小逼烦都把人烦死了,还乖呢。别看人小,特能吃,又爱偷懒。”
   妈妈不再说话,悄悄把妮子带离了屋子。
   小逼,就是奶奶对妮子的称呼。
   大多时候妮子一整天都待在同村的外婆家,妮子喜欢和两个表妹待在一起,她们都听她的号令。外婆做了好吃的,她一定得大份,可是舅妈好像不喜欢她,那脸拉得就跟奶奶的脸似的。
   看看太阳快下山了,妮子守在路口等着妈妈。看着和妈妈一块上班的村人一个一个回来了,妮子特着急。她不要妈妈加班,妈妈晚上加班,妮子就得跟外婆一块睡,外婆家只一间屋,一张床,十多岁的小姨跟外婆挤着睡,妮子再挤进去,小姨不乐意。可是妈妈不在家,妮子不敢回家,回家就要跟爸爸一块睡,想起爸爸黑着的脸,妮子宁愿听小姨抱怨,宁愿小姨用脚踹她。妮子可以跟外婆告状,外婆向着她哩。
   远远看到妈妈的身影,妮子兴奋地奔过去,小黄也晃着尾巴跟了上来。牵着妈妈的手,妮子就踏实了。小黄还一路跟着,妮子用脚轻轻把它踢开了:“走开,小黄,你不能跟我回家。”小黄听懂了妮子的话,呜呜叫着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妮子边走边回过头来同情地看着小黄。小黄没有家,晚上不知道睡哪?这几天小黄一直睡在外婆家堆在廊檐下的柴堆里,今天外婆把柴堆拆了,小黄就没地方睡了。可是妮子不能把它带回家,奶奶会骂的。
   妮子一天天在路口等着妈妈下班,等着妈妈把她领回家,北风呼啸的日子,妮子的耳朵上和手上长满了冻疮,手背肿起老高。妈妈拉着妮子裂着口子的小手,背过身去,偷偷擦去眼泪。
   听说妈妈不去那家工厂上班了,妮子甭提多高兴了,妈妈在家了,自己就不用跟外婆小姨挤一床了。妮子呆在家的时间多了,虽然奶奶还是会骂她,但是很少打她了,因为妮子长大了。
   妮子已经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了。上个学期,妮子还得了个三好学生,捧回了大红奖状。妈妈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家妮子争气呢,将来一定会书包翻身的。爸爸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今春开学不久,特地给妮子买了个小铅笔盒。妮子以前一直用一个木盒子放铅笔橡皮之类的,她特羡慕姐姐那个漂亮的铅笔盒,那是奶奶给买的。
   奶奶经常一大早背个框出去,说是去拾柴,路上有个纸盒、铁块什么的也拾进框里,到废品收购站换了钱,回来时仍旧是空空的筐。有时也带回一些人家不要的烂苹果,烂梨。把烂了的部分削去,把好的分给妮子她们,这是妮子最高兴的,她和邻居的小伙伴都可以吃到苹果,当然姐姐吃到的是最大最好的一个苹果。妈妈说,姐姐刚满七个月就跟着奶奶睡了,姐姐是奶奶带大的,是奶奶的心肝,所以妮子不敢跟姐姐争。某一天奶奶的破框里掏出了一个漂亮的铅笔盒。妮子只小心地摸过一下,姐姐不让碰。
   现在妮子也有自己的铅笔盒了,妮子开心得不知怎么存放她的铅笔盒,放袋子里怕被书压扁了,放桌子上怕蹭掉了漆。整个课上,妮子根本没听清老师说了什么,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铅笔盒,生怕一不小心把铅笔盒挤下桌子。
   放了学,不用人吩咐,妮子赶着鹅群去田野里放牧。这是妈妈给妮子的任务,等小鹅长成了大白鹅,换成了钱,妈妈说给妮子做一身花裙子。除了过年的穿的是新衣服,其它的衣服都是姐姐替下来的。上次妮子被选上去区里表演节目,穿的就是姐姐的旧衣服,看别的小朋友都穿得挺挺括括,妮子觉得很委屈。妈妈答应把鹅卖了就给她扯花裙子。妮子精心照看着鹅群。
   那些鹅可听话了,从家里出发上田埂,排好了队往前走,即使不小心掉进了麦沟,也会很快爬上来保持队形。妮子拿着一根系着红布条的竹竿跟在后面,雄纠纠气昂昂,宛若一个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她指往东,士兵们不敢往西。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的部队。出了麦田,把鹅群赶入水草丰沛的沟渠,妮子就不再那么严厉了,任由鹅群吃着草,慢慢往前去。妮子还得打一篮猪草带回家。小兰、阿英、强子他们也在割草,不知怎么就赌上了,各自把当赌注的草放地上,谁输了,那堆草就归对方。打赌的道具就是镰刀,把手里的镰刀甩出去,谁甩得远,谁就是赢家。强子是男孩子,力气大,总是甩得最远,妮子不甘示弱,也有几回拔得头筹。
   有时几个小伙伴一块抓菜沟里的鲫鱼,他们管这个时节的鲫鱼叫“菜花鲫鱼”。春潮涌动,河里的水漫过了沟渠,一些活跃的鱼就随着河水倒灌进入菜田,在油菜花香气的浸淫中产卵生子。所以这个时候的鲫鱼味美肉鲜。听到沟里有哗啦啦的声音,一群小伙伴就忘了“甩镰刀”这回事了,合伙堵沟捞鱼。妮子不敢让她的鹅群离开她的视线太久,不时地去探一下。要是缺了少了,妈妈恐怕会打断她的腿。上次就因为妮子不小心踩到了一只鸡崽,把鸡崽的一条腿踩折了,妈妈用镰刀把狠揍了她一顿。妈妈说家里就靠这些交她和姐姐的学费,还有买油盐什么的,妈妈骂妮子太不懂事。妮子很委屈——这又不是她故意的。
   要是丢了鹅,妮子的花裙子恐怕就没了。妮子不敢大意。直到一只只鹅脖颈处突出一大块——那表示鹅吃饱了,太阳也下山了,妮子才率领着她的“部队”沿着河岸慢慢往家回。
   几回春雨下来,清粼粼的河水似乎要满溢而出,河岸两边一扫冬天的颓废,换上了绿色的新衣,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在漫天漫地的绿色中格外显眼。几只尚未被主人召回的鹅悠闲地浮在水面上。妮子想起老师教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原来真是那样的。
   把鹅群赶进鹅棚,又把草倒进猪圈。妮子发现家里来了陌生人,妈妈陪人坐着,好像不太愉快,奶奶在一边摔摔掼掼,骂骂咧咧。来人好像也很凶,说话很严厉。妮子耳边刮过几句:不能再拖了,下个星期一就去把手术做了……
   妮子大气都不敢出,等着人走了才敢进屋。
   奶奶立刻把矛头指向了妮子。
   “你这小逼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死在外面?死了也就清净了,有你我们唐家要绝后了。”奶奶说到后来有些嚎啕的架势了。妮子畏惧地靠向妈妈。妈妈是妮子的靠山。然而妈妈也嫌恶地推开了妮子。
   “全都怪你,有你就不能有弟弟。妮子,你为什么就不是个带把的?”妈妈说着又把妮子抱进怀里哭了起来。
   妮子也哭了起来,却只敢默默流泪。妮子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为什么有了她就不能有弟弟?
   妈妈肚子有弟弟了,上次妈妈还让妮子摸过,弟弟在妈妈肚子里蹬腿呢。妈妈说,妮子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蹬腿的,所以弟弟一定也跟妮子一样壮实着呢。妮子盼着弟弟出生,妈妈说有了弟弟,奶奶就不会骂妮子了,他们家也不会被别人欺负了。
   妮子知道妈妈说的是强子的妈妈。强子妈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货,上次锄地过了界不说,还锄掉了妮子家好多菜,妮子妈妈跟她理论。强子妈倒打一耙,说妮子妈凶,还说了好多难听话,说你再凶,也就生了一堆赔钱货,我再不济,还有两个儿子撑着门面,你连我的脚后跟都巴不上……
   把妮子妈气得直掉泪,背过人瞅着妮子叹息:“妮子,你为什么不是带把的?”
   后来有一天妈妈高兴地问妮子,要不要弟弟?妮子当然要。妈妈说,这回一定是弟弟,她有感觉。妈妈还让妮子严守秘密,不然干部要来抄家的。与其说妮子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还不如说是妈妈凝重的表情吓到了妮子,妮子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晚上躺在妈妈身边,摸着妈妈的肚子,想象着以后带着弟弟一块去放风筝,妮子可开心了。
   可是为什么有了她就不能有弟弟?他们要对弟弟做什么?妮子担忧地摸着妈妈的肚子。
   吃晚饭时一家人唉声叹气。
   第二天,星期天不用上学,妮子默默地随着愁眉不展的妈妈下地干活。妈妈不说话,妮子也不敢说话,妮子乖乖地打了满满一筐草。完了,独自在一边玩着,等着妈妈干完活一块回家。
   连着几日春雨,河水越发清澈,荡涤过的花儿清新诱人。妮子伸出她的小胳膊尽力去够岸上那簇花丛中开得最艳的那朵小花,不曾料到雨后的泥土松软。刚来得及惊叫一声“妈妈”,妮子立刻被温柔的春水淹没了。当妮子妈妈赶过来时,妮子尚在水中扑腾着。妈妈急急地伸出手去“妮子,别怕,拉着妈妈的手”。眼看要拉住了,妈妈激灵了一下,“如果妮子意外死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可以保住了?”
   仅几个“滴答”的犹豫,妮子小小的脑袋即刻没了踪影。
   “妮子!妮子!”妈妈急得大叫起来,“快来人哪!救命啊!”妮子妈妈不管不顾地爬下河。
   当众人在河里掏摸半天把妮子救上来时,妮子已经永远停止了呼吸。
   河面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无波无澜,冷漠地回应着岸上撕心裂肺的哭声。
   半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来,妮子妈妈大叫一声从昏沉中惊醒过来,只觉大腿间一热,一个物件自身体里滑落。家人七手八脚地掌灯,查看,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婴——一个死婴。奶奶捶胸顿足:我们唐家做了什么孽啊?三代单传,到我们这一代要绝后了啊!
   没人注意到妮子妈妈两眼呆滞,不悲也不喜……
   时间不会为了世间的某个悲喜剧而停留片刻,昨天一江温柔的春水刚吞噬了一个灿烂的生命,今天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河仍是那条河,水依旧那样清澈。人们谈论着叹息着唐家的悲事,叹息完该下地的仍旧下地,该做饭的依然做饭,地球依然在转。
   当袅袅炊烟一如往日在花红柳绿的村庄升起时,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拍拍身上的尘土,扛上锄头往家走。
   “妮子,回家了!”一声突兀的呼喊打破了村庄素有的宁静。
   人们惊异地看见妮子妈妈披头散发地奔跑在河岸上,身后追着气急败坏的奶奶:“你疯了!那小逼死了!妮子死了!你上哪找她?”
   妮子妈妈充耳不闻。
   “妮子,回家了!”满河滩回荡着凄厉的呼喊声。
   青山白云,余晖悠悠,河水微漾着清波一路向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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