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要由妈妈来承受
作者: 路其安
时间: 201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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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潇潇,洒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像面颊上的眼泪,静静地流淌。妻取一把雨伞,悄悄出了家门。我想,她可能又去找工作了。我默默为妻祈祷,愿这个雨天给她带来好运。
摘要:每年清明节前总会落下一场雨。春雨潇潇,洒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像面颊上的眼泪,静静地流淌。每当这时,便会勾起我无尽的充满酸楚的回忆——
春雨潇潇,洒落在窗户的玻璃上,像面颊上的眼泪,静静地流淌。妻取一把雨伞,悄悄出了家门。我想,她可能又去找工作了。我默默为妻祈祷,愿这个雨天给她带来好运。
不大工夫,妻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了。我见里面装有一快猪肉,便有些不悦。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肉做什么?难道你忘了我们都下岗了吗?妻可能看出了我责怪的眼神,一边将肉放在盘中,一边提醒我:“明儿该给妈上坟了。”
我这才蓦然想起,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又到了踏青拜祭亡灵的虔诚之日!难怪苍天有情,每年总要在清明节前后落下一场雨。
窗外雨幕纷纷,罩得人心凄凉。
不知为什么,我望着妻憔悴的面容,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妻心细,每年的这个时候,无论家庭多么困难,经济多么拮据,都要依照习俗,打一块带皮的五花猪肉,买一摞黄纸,一沓冥币,还有妈生前喜欢吃的点心和水果……每当看到这些,便会勾起我无尽的充满酸楚的回忆——
妈其实是我的姨母。我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远走他乡,姥姥和姨们担心我到了继父家受气挨打,便不顾母亲的反对,强行将我留下,过继给了姨母。那天姥姥特别叮嘱我:往后别再喊大姨,要叫妈!四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当我在姥姥的一再催促下,怯生生地向大姨喊出第一声“妈”时,妈慈祥的脸上挂满了微笑,眼角却溢出幸福的泪花……
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妈就常给我讲她的从前、她的故事——妈生于1918年,十七岁便从郑州郊区嫁到了城里。婆家除了丈夫、公婆,还有祖父祖母。当时丈夫也只有十七岁,正在“明新中学”读书,一家六口人的生活,全指望家里开的“恒泰银匠楼”勉强维持。两年后,妈生下了我姐姐,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妈除了洗衣做饭带孩子、侍奉年迈多病的祖父祖母,还要抽空去郊外挖野菜、拾柴火,以帮补日渐衰败的家业。可就连这吃糠咽菜的日子也不得安宁。“七七事变”不久,日本人就占领了开封,国民党的军队溃退到了郑州。日军飞机三天两头来郑州扔炸弹。隆隆的爆炸声震得人心惊胆战。有一次听到拉警报,妈赶紧把家里的老人扶到地窖,再回屋抱我姐时,炸弹就落下来了。妈急忙护住我姐,就地趴在了门槛里面。幸好有那又厚又高的老式木门槛,虽然被炸劈了,妈和我姐总算保住了命。城里太危险,家人就让妈抱着还未满周岁的我姐躲到了乡下。大约就在这时,妈的丈夫秘密加入了地下党,要跟他小时候一起习武的师兄一起去延安。临走他悄悄对我妈说:“我走后,这家里的老老小小就全指望你了。等着我,等赶走了日本鬼子,等胜利了,我一定会回来!”妈依依惜别,强忍着眼泪说:“你放心走吧,俺等着你!”他走了,这一走,就是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妈已从一个青春女子步入到了不惑之年!二十二年,对于人生来说,那是多么美好的年华啊!可是妈在这漫长的二十二年里,却受尽了人间的磨难……丈夫不在,她就用柔弱的肩膀,挑起了全家的重担。她不仅要哺育年幼的女儿,还要照料公公婆婆、祖父祖母。而让她倍受煎熬的,还是那漫漫长夜和无尽的思念!春去春来,花开花落……日本人投降了,解放战争胜利了,而他,依然生死不明,杳无音讯。有人劝妈别等了,还不如趁年轻再走一步。妈婉言谢绝,始终守着中国妇女的传统本份,始终记着丈夫临走说过的话。妈不指望他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给自己带来什么荣华富贵,只求苍天保佑,盼自己的丈夫能够平安归来。那怕他伤了,残了,只要人能活着回来,那悬了多年的心,也可以放下了呀!
直到有一天,政府派人敲锣打鼓把一块“军属光荣”的牌子挂在了家门,当街道干部对妈说:“你丈夫很快就回来了!”那一刻,一向意志坚强,从不落泪的妈,却再也抑制不住,一下子泪如泉涌……但丈夫并没有马上回来,他又去了朝鲜战场……
终于有一天,妈苦苦等待了二十二年的他才真正站在了面前。然而他的到来并非游子归乡,而是匆匆过客。不但没有给家里带来惊喜,反而又在妈饱受伤痛的心头又插了一刀!他说回来是要离婚的。东北刚解放他就在那里组成了家庭,而且已经有了孩子……
妈听罢如五雷轰顶,乱箭穿心,眼前一黑便瘫软在地……年迈多病的公婆,被眼前这不孝的孽子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便向他打去……妈此时挣扎着急忙站起,挺身当住抡下来的拐杖!直到这时妈仍然让拐杖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愿伤着丈夫。妈说:“事到如今打有啥用?如今看到他平安回来,俺心里就踏实了!无论是他走还是我走,俺都认命……”
婆婆老泪纵横,说:“叫他走!俺宁愿不要儿子,也不能没有媳妇呀……这些年要是没有她,俺这把老骨头早就……”
公公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以为当了大干部就人五人六了?你要不和那东北女人离,就永远别再踩这个门!”
他犹豫了。一边是苦苦等了他二十多年的结发妻,一边是与他在战争和工作中相识相爱、并为他生下一子的亲密战友。左手右手都连着心啊!但他必须做出选择,新婚姻法不允许任何人享有一夫二妻的权利!
妈知道眼前的丈夫已不是与她分手时那个毛头小伙子了,他是1938年就参加革命的功臣。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前程,不允许他在个人感情上有任何的闪失。妈说:“还是让他回东北吧!俺这辈子已经活得够苦了,就别再拆散另一个家了……”
这就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国女性坦荡光明的心胸!这就是一个历经磨难的伟大母亲善良无私的襟怀!
他在众人的斥责声中再也无地自容。临走他留下一句话:家里今后生活有困难,可以去东北找他。说完便扬场而去。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首。就连他爹去世竟也没有回来。
当妈最后那一线希望也无情地破灭之后,许多好心人又来劝妈再重新组织一个家庭,有的人家条件还相当不错。就是不想让带孩子,更不能带公婆。妈却始终心静如水,她说:“我如果再走一步,孩子、公婆一家老小咋办?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她们去东北!我不想去给别人家的孩子当后妈,也不能让我的闺女有后妈!”
妈就是靠给人家糊纸盒、穿牙刷、拣中药养活着一家老小。粮食不够吃就吃树叶,树叶吃光了就扒树皮。最后把枕头里装了二十多年的谷糠都倒出来吃了……妈就这样含辛茹苦,把我姐养大成人,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又相继送走了婆家的祖父、祖母,公爹、婆母。
家里只剩下妈一个人了,就进了一家棉织厂当经纱工。解放前妈没有机会学文化,现在就白天工作,晚上去郑州一中上夜校。后来干脆搬到厂集体宿舍住,把精力全用在了工作和学习上。在“文革”动乱的年月,别人都上街去游行了,妈依然坚持守在车间。没有人派活,妈就扫机器上的花毛,拣地上的棉纱和纡子。我姐大学毕业后分在了北京工作,并在那里成立了家庭。妈的后半生是与我相依为命度过的。妈对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我也从她那里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母爱。1975年妈退休我接班参加了工作,生活条件慢慢好了,我也结婚有了孩子,妈又在为我们而忙碌。还鼓励我去上夜大,说多学点知识以后有好处。妈为了让我和妻安心工作和学习,就包下了买菜、做饭、看孩子几乎所有的家务。也许是妈几十年来吃的苦太多,也许是妈几十年来生活得太辛酸,1992年春,妈被查出患了乳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苦都要由妈来吃?所有的罪都要由妈来受?所有的不幸都要让妈赶上……尽管及时做了手术,尽管后来又做了大剂量的放疗、化疗,可最终还是没有留住妈的生命。妈在与病魔顽强抗争了五年之后,终于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冬日,静静地离开了我们……
妈在病魔缠身的最后日子里,已做好了长眠的准备,让我和妻早早便备好了“送老衣”。她是怕我们没有经验,到时候措手不及啊!一位八十高龄的老人,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还在为活着的人着想,这更加深了我们的崇敬与怀念……长明灯下,袅袅的香火与纷飞的纸烟中,我跪在尸骨未寒的妈身边,那漫天飞舞的大雪,那失去亲人的锥心般的疼痛,似乎被彻底地冻住了,没有了丝毫的活力。我禁不住悲声大放,肝肠寸断。我哭,哭人间失去亲人的大悲,我痛,痛未能让妈再享几天清福的大愧……
姐得知母亲去世的噩耗,连夜从北京赶来,望着母亲安详的面容,涕泗横流,同我一起长跪不起……这一跪,跪的是母亲生身之恩,养育之情;跪的是母亲教会她蹒跚学步,校正她每一个发音;跪的是苍天厚土中外诸神,不论母亲今后在何处归位,望上苍能盛情安置,让妈的灵魂不再遭受苦难,让她老人家有一个美满的来生来世……
尽管我每年都要去妈坟上看几次,但失去妈的失落、无助,满腹话儿对妻子女儿都无法倾诉的落寞惆怅,长长使我更深之时泪湿襟衫。妈在时,每当我出差回来,每当我看到妈伫立在门前,期盼的眼神中闪着幸福的泪花时,总要亲亲地喊上一句:“妈,我回来了!那时那刻的那种幸福,今生今世再也体会不到了。我时常出神地凝望着那熟悉的家门,大门依然,但再也不见妈翘首盼儿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