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声

队伍翻过山坡，太阳已落山。眼前被烟雾笼罩村庄西头那棵槐树下便是大牛的家。虽然模糊，大牛仿佛看到妻子豆花在锅台忙碌的身影……五年没见面了，妻子的俊俏身影经常浮现在脑子里，想起分别时豆花发过的誓言：“家里你放心，希望你多打鬼子！”
　　 南征北战，几次路过家门，却没机会。队伍条件艰苦，几个人一杆枪，穿着破衣，捆着草绳，鞋都磨出脚指头。他也不想让父母和妻子看到牵挂。父母年纪大，田里做不动，不知把豆花累成啥样了？部队要住邻村，真想去看她一眼。
　　 连长好像猜透他的心思，说：“回家看看明早快回来。尽量动静小点，群众基础好，也要警惕汉奸鬼子！”
　　 “是！”大牛痛快答应，忙对连长立正行礼。
　　 秋收早结束，干枯的玉米秸立在田里，风吹得飒飒响。路上每道沟壑，每块石头大牛都熟悉。当年豆花父母被鬼子杀害，屋子也烧了，决心要报仇，但不收女兵。听说大牛要参军，便嫁给大牛。
　　 大牛一边走一边想着见面的情景和话语，想像久违的亲嘴和拥抱，禁不住心跳。
　　 转过弯，前面脚步响，看到有黑影，大牛快步追上，竟是妻子豆花。
　　 “豆花！”
　　 妻子看到他一惊，没有扑向他，只向前大声喊：“放那里吧！俺男人回来了！”
　　 大牛才发现前面还有一人，仿佛背着什么。
　　 只听哐当一声东西砸在地上，竟自去了。
　　 背影像男人，大牛陡然生疑，这荒山野外，天这么晚，孤男寡女地在一起，难道妻子不忠？他是谁呢？
　　 豆花过去扛起湿紫，硕大的一捆，将瘦小的身体压得踉跄，气喘吁吁。要在往常，大牛二话不说，会抢着背肩上。刚才的一幕令大牛心里不舒服，算给她点眼色和惩罚。索性让她慢慢走，撇下去看父母了。
　　 老爹七十多了，老寒腿常犯，夸：“多亏儿媳照料。”
　　 老娘眼睛看不见，却满含泪花，一个劲地赞：“豆花真懂事！”
　　 大牛体谅他们年纪大不知外面的事，又不好说别的，只好不响。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豆花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
　　 大牛卧在炕头生闷气。再没更多的话。
　　 豆花黑了，瘦了，热情地为他烧水洗脚，对他温存，说一些俩人家中琐事，想冲淡不快，但大牛总感到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没有久别赛新婚的感觉。合衣早早睡了。
　　 夜里听豆花在嘤嘤抽泣。
　　 大牛装没听见，心想，哭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一早爬起，抱起豆花给他准备一包鞋，返回部队。
　　 两年以后，根据地连成一片，队伍壮大，有枪有军装，当上排长的大牛又一次回到家乡，进村便见邻居春生由豆花屋里出来，根据身材步态一眼认出正是那晚的背柴人。他一个箭步上去，两眼急辘辘地瞪着春生，不客气地说：“又是你？你识字断文，该知道羞耻，我不在家，你整天缠豆花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
　　 “刚看你从门口出来，还想抵赖？”
　　 “我给她送……送……送药。”春生一急便结巴。
　　 “送什么药？她得了什么病？我是她丈夫，我怎么不知道？今后你少来往，别再让我看见！”
　　 “兄弟，不像你想得那样……”
　　 “早晚会被我捉住……”
　　 “你要关心豆花，她爱你！”
　　 “滚！我夫妻之间的事，没你插嘴的份！”
　　 走进家门，见豆花仍在纳鞋底，见到他，有点慌乱，忙将身边的东西遮盖起来，慌乱地笑着：“回来了？”
　　 大牛一肚子气，开门见山：“春生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串门……”
　　 “他说给你送药了。”
　　 “我没病，送什么药？跟你说着玩的……”豆花声音越来越低。
　　 “你是军人的妻子，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等赶走鬼子，我慢慢对你说……”
　　 大牛心想，这对狗男女，总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
　　 鬼子打跑，又暴发内战，战事一件接一件，大牛升为团长，无心去考虑家里的事。
　　 淮海战役结束，通讯员送来一封信，竟是春生写的：
　　 “大牛哥，你好！豆花自你走后，天天惦记你，盼望你早日解放全中国，归来过日子。她在你参军两年便一直心口疼，一边干活一边靠药维持着，大家怕影响你打仗，瞒着你。帮助豆花干活，照顾豆花是村里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完成好，豆花已于前年病故……”
　　 读到这里，大牛泪流满面，尽管身边站着战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捶着胸脯痛哭失声：“豆花，我心爱的好妻子……”
　　 2015，12，29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