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蕨
作者: 张占福
时间: 201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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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弯腰拣起那根桦木棒时,惊喜地看见了蕨菜。 我买过蕨菜罐头,在苏木山和蛮汉山品尝过的山野菜里都有蕨菜,言之是山上现摘的,原生态的。从颜色和形状上
就在我弯腰拣起那根桦木棒时,惊喜地看见了蕨菜。
我买过蕨菜罐头,在苏木山和蛮汉山品尝过的山野菜里都有蕨菜,言之是山上现摘的,原生态的。从颜色和形状上――尤其是卷曲的叶头,我能肯定眼前这种植物就是我在寻找的蕨菜。在林子里来来回回寻觅,我已近泄气,不经意间这似曾相识的家伙闯入了视线。
在亲眼见到生长在大地上的蕨菜之前,我一直以为蕨菜像萱草或马莲一样是簇生的。蕨菜像一只胖乎乎的手臂,紧攥小拳头,奋力擎出地面,地表下面仿佛憋足了一腔深长的呐喊,以至涨得筋骨发紫。摘下第一棵蕨菜,心里真有点儿惋惜――这棵小苗,从此没有机缘经历生长、开花、结籽以至枯萎的生命周期。还没等我展起腰,目之所及又是一棵。细瞅,弯腰所及的视野里,腐叶间,断枝旁,杂草边,间隔不均,高矮不齐,胖瘦不等,一茎茎的执意,一芽芽独语,仿佛听令于无声的召唤,会集而来。
蕨菜将林间大地的体温传递给我的手心,清凉之中带着温润。因为新的发现我一次次张大眼帘。一把,又一把嫩茎卷头齐齐整整地躺在手提代里。我享受着采撷的快乐。蕨菜被掐断的根部渗出清清汁液,会不是想要打动我的怜悯?
采摘的乐趣大都是与食欲联在一起的。我的老家在干山梁上,少见树木,多长石头。一种我们叫它酸窝窝的植物,喜欢在石头边上躺藏。摘下来,掐掉根部深绿的部分,吹吹尘土,从粉嫩的顶端下口,于冽牙的酸涩之中,感觉那一丝一星脆嫩与若有若无的清甜,那种“弃”而不舍的感受,不忍回味。除了长在石头边的酸窝窝,山梁头上能采食的还有野韭菜、扎茉茉、奶瓜瓜、臭葱、甘草。野韭菜分散在杂草间,细根窄叶,野辣蚀心。雨水好的年份,立秋前后扎茉茉遍野开花,在杂草丛中展露粉白的笑脸,采花晒干作调料呛锅,有滋有味。在田埂上割草,偶尔会碰到一棵奶瓜瓜,纤枝细叶间垂挂三五个碧绿瓜瓜,长不过寸,两头尖尖,中间圆鼓。枝上还有白色的小花在开。奶瓜瓜赶在嫩的时候能吃、好吃,细咬一口,牙印上洇出白白的奶汁,清甜中似带乳香,很不多有。采晚了,奶汁营养了籽实,如嚼木头。奶瓜瓜虽不是宿根植物,但记住了老地方,明年一准还能找到一棵抑或两棵。臭葱形似初生的大葱,叶子挺实,剥掉根部的紫皮,诱人的葱白透着灵气。吃者香,闻者臭,这一点堪比大葱。臭葱的特点不在辣,而在那种辣、甜、臭纠结的诡异。那是这种植物所特有的,野性的、清纯的、骚动的,似乎有诸多切合人性的气息。臭葱总是搭着伴的,挖起一苗,仔细找找,方圆不出两步一准还能找到另一苗。采挖臭葱需要借助带尖的石头,蛮有原始意味。甘草,我们管它叫甜草苗,只在那块村里人称之为15号的红土凹地里有,红土胶性大,费力决气挖到节口变粗还没尺把长一截,锹头碰上了冻土,梆梆硬。相距十来里,我姥姥村那块儿是沙质地,大我六岁的二舅每年都会把他采挖的甜草苗等长剪段,等份扎捆,分给外甥们。可是,我好多次在梦里采挖甜草苗,梦见将沟崖铲塌,又粗又长的甜草苗裸露出来。回味梦境,想起母亲经常说道的“自己收获的,吃着香甜”的话语来。至于可摘的食物,就只有一样――榆钱儿。场面的北墙底有几棵老榆树,斜杆歪枝、疙瘩疤痕本就难看,每年随春草生发一场轮番的洗劫下来,枝头便愈加不成形状。以至,父亲看不下眼,告诫我们“榆钱儿吃到肚子里会长虫子!”
荒山秃冈,杂草和乱石间零星点缀的山花特别醒目。我尤喜南风中欢朗的马莲和秋空下静默的雏菊,曾经有过采摘的欲望,想到自己是男孩子,赶紧收手。花儿好看,然不可食,不能成其为采摘的理由。
馋嘴和惹眼之外,意韵深婉的采摘是后来触及的。“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人类的情感太过丰富,用言词难以表达的情怀寓寄一枝花、一尾草、一粒籽实,凭添想象的空间,凭增玩味的蕴含,情思悠悠,更著风流。摘梅寄远、摘柳赠别,相思红豆、爱情玫瑰――深林间这一棵棵形同火炬,体似灯芯的蕨菜,在食用的背后应该寓含些什么?
几番收寻,几经细审,这片地上的蕨菜已尽收在我的手提袋内,周边没有新的发现。四下里瞅瞅,黑的、白的、粗的、细的、直的、斜的――透过交错的树干望不见一点衣袂之影。我重新拣起那根桦木棒,敲打身旁壮实的树干,浊实的声波随着微微愰动的光斑和沙沙的树叶声向四周扩散,惊起一片灰色小蛾虫在花草叶间低飞乱撞。不一会儿,从西北方向传来了同伴的吆喝声――是带我们来的网友小石头的声音。我偷着乐,又敲了三下树干算是回应。默想,当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是否也有这样的情景?
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初,我以为这“薇”非蕨菜莫属。查阅资料:是野豌豆苗。出乎所想,心里有些不大适意。翻阅《诗经》,《采薇》之外读到了“采蕨”――“陡彼南山,言采其蕨”。知其时“蕨”与“薇”已各有所称。后来,在蛮汉山的天然桦树林间看到枝蔓纤纤的野豌豆苗,开紫花,样子略显羞涩。花草若有灵性,当与人的性情相通。而今,亲见野生之蕨,觉着孤竹二君所采之“薇”中一定还有蕨菜。蕨菜生于山林,和而不同,独善其身,颇具隐者之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儒家主张珍视生命,反对无谓的牺牲。孤竹二君不只劝阻武王讨伐暴纣,而且为商朝的终结而拒食周粟,以至饿死,可谓迂腐至极,然倍受儒家推崇。“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孔子作如是评价。凭我的浅薄理解,孔子所赞赏的是孤竹二君独行其志不惜杀身成仁的丈夫气节。“蕨”,与“觉”同音,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的“自觉”,是“己所不欲,勿施他人”的觉悟,是“朝闻道,夕可死矣”的觉醒;“蕨”,与“绝”同声,林觉民的绝笔濡染了几多心雨,文天祥的丹心绝唱穿越零丁洋一路走来,历史的天空上自今飘荡着《广陵散》的绝响;蕨,与“决”同气,秋瑾的剑气、谭嗣同的豪情、瞿秋白的从容……为民请命,为了民族的振兴,多少毅然决然的身影化作了雨后的彩虹和天边的红霞……胡乱思想,不觉眼眶湿热,真乃“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透过迷离的枝叶,看到太阳已近中天。渐渐地,天空蓝得那么明净,半空中几缕淡淡的纤云越显宁静。低头,看着挤卧在手提袋里安静的蕨菜,禁不住自己笑了――我比前面树上的那只鸟儿还要娇情。那只鸟儿在林间与同伴和鸣,我一个人在林间独语。鸟儿隐在树叶后面,我听见它们的歌吟看不到它们的形影;鸟儿能看见我孑然行走的身影,不能听到我静思默想的心语。如果,以我采摘过的那些植物的性情、功用、品级归类人群,蕨菜我肯定摊不上,最多是棵酸窝窝,要么就是一苗臭葱!
没再找到蕨菜的影子,却听见妻子喊我的声音。循着声音的方位往山下走,顺下坡,没有荆棘,很快便出了林子。小车泊在河沟对岸的柏油路边,见两个女人站了起来,小石头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员的位置上。妻子往我的手提袋里瞅了眼,表扬说“也没少采啊!”让把我的所获给她的女伴。那位年轻女士穿着高跟鞋,不便上山,双手空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手提袋递过去,看到一张美好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