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

　　 四海上小学时一直是班里的优等生，到初中后，竟迷上了物理，几乎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其他学科则马马虎虎。
　　 高中考不上，从农村也就很难出去了。这一点，四海心知肚明，也很坦然。他很随意地把初中毕业证往裤兜里一揣，便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
　　 他倒不懒，除了帮家里干农活、搞副业外，更多时间则放在了摆弄家里那台电子管收音机上，拆了装，装了拆，终于给鼓捣坏了。
　　 四海憋闷了几天，抽空跑了趟县城，买了几本书和一堆电子零件，熬了几个通宵，竟然把收音机修好。沉寂了几天的小屋中，又响起了刘兰芳播讲《岳飞传》的声音。
　　 村里的许多人家，开始置办起黑白电视机了。可不知为啥，三天两头，就会有一台电视机坏掉，到县城修价钱高不说，往往要等上十天半月。
　　 四海家没电视，但他爱看电视。他看电视只到最好的朋友二孩家看，两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直到最后一个台的屏幕上出现“再见”，仍意犹未尽。
　　 二孩家的电视也坏了，家人想拿到县城去修。二孩百般阻挠，硬是让四海捧走了。
　　 不到半天时间，四海就把修好的电视摆在了二孩家中。
　　 这件事经一向嘴碎的二孩和二孩家人的广泛传播后，村里甚至外村找四海修理电视和其他电器的人便多了起来，从最初的一两顿饭到直接给钱，四海的腰包开始鼓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随着农村电网工程改造和电器产品质量的逐渐提高，四海的生意渐渐冷清起来。
　　 四海有些失落，却并不灰心，又鼓捣起了修车、补胎的活，村里机动车少，收入自然也不高。
　　 爹妈对此类事情一概不管，由着他的性子去。在农村，有手艺吃得好，没手艺也饿不着，毕竟家里有10多亩地。爹妈真正愁的，是他的婚事。
　　 四海长得高高大大，也还俊朗，家庭条件也还对付，加上还有些手艺，按说，这种情况在农村找个媳妇是不难的，可亲相了七八次，相到二十六了，也没有一个女人相中他。
　　 原因很简单：四海太脏了。
　　 在村里人的印象中，四海就没穿过新衣服，衣服不管多脏，从来不洗，实在不能穿了，换的仍是旧衣服。头发乱篷篷的，几个月也不剪一次，脸也总是不洗的样子，脖子黑黑的，好象有一层厚厚的泥垢……许多人便埋怨爱干净的四海妈，什么不好好照顾了，不舍得花钱给四海买衣服了，相亲时也不好好倒饬了等等。四海妈听得直掉泪，时不时也数落四海一顿。四海不说话，依然该怎样还怎样。
　　 是二孩让人们理解了四海妈的苦衷：四海穿上新衣服就不得劲，必须要把新衣服用冷水泡，用热水煮，用棒槌敲打旧了才穿，不这样就干不了活。
　　 这不是有病么？
　　 有“病”的四海活得好好的，而且就在他修车、补胎生意越发惨淡的时候，他的婚姻大事有了着落。
　　 女孩比四海小5岁，是本村老会计的孙女，叫淑杰，长得文静、乖巧，几年来提亲的一直没断，都被老会计打发走了。他在村子里踅摸了好几个圈，认为最有出息的肯定是四海。不知他是怎样说服儿子、儿媳和淑杰的，反正，淑杰和四海相处了几个月后，就办了婚礼。
　　 那段时间，应该是四海最干净的时候，脸白了，衣服新了，偶尔还穿穿结婚时置办的新皮鞋……可惜，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淑杰怀孕后，他又恢复了原样。
　　 这次，不仅没人埋怨他，还对老会计的独到眼光敬佩不已：两个月后，四海拼装成了一辆最适合山区作业的车——“四不像”，功率比普通的拖拉机强许多，速度快，价位也不算高。
　　 当他驾驶着自己研制的全县——也许是全国第一辆“四不像”，从基本没路的深山沟里运回满满一车柴禾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一时间，拥有一辆“四不像”，成了许多人家的梦想。四海起早贪黑，拼装的“四不像”仍是供不应求。
　　 “四不像”的旺销，直接导致了其他农机的滞销。经销商们不干了，告到省里，要取缔这种“怪物”。省里派人下来调查了好长一段时间，又和当地的一些村民座谈了多次，回去后，专门发了个令经销商们哭笑不得的文件：鉴于“四不像”的实际作用，只限在当地使用。
　　 挣了大钱的四海虽然盖了新房，可整天仍是埋埋汰汰，因为淑杰要买的一件的衣服，竟然和她离了婚。
　　 当淑杰抱着“嗷嗷”直哭的孩子离开家门时，四海躺在炕上，连身都没抬。
　　 “五谜三道”的四海这下把全村人彻底弄迷糊了。
　　 解谜的自然是二孩：四海是想扳扳淑杰的性子，有钱了也不能胡造，一千的衣服和一百的衣服有啥区别，在农村穿给谁看？
　　 二孩说：要不了半年，俩人就会复婚，四海稀罕淑杰，更稀罕那个孩子。
　　 二孩又说：当年，他家的电视并没坏，趁家人不在时，四海让他偷偷调了一个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