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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的花椒树

作者: 竹儿 时间: 2016-04-02 阅读: 31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公公去世,转眼三年了,按照当地习俗,该回故里,给公公烧三年纸。  我因刚出院不久,身体虚弱,有些迷信的中医,反对我同去。说,坟茔阴气太重,对我的健

摘要:时光在走,岁月变迁,可深藏在心底的一份情感,总在某一时刻,被唤醒,再回味,如清泉,在心间徘徊。一如公公,他曾执着地疏离我这个儿媳,在我心里却仍然抹不去那份父亲的温暖,也最终由我送他回故里。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就像这棵花椒树,它的枯萎,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因为它生命中的那位老人,带着对它的眷恋,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它不该辜负他,它却只能“辜负”他…… 一
   公公去世,转眼三年了,按照当地习俗,该回故里,给公公烧三年纸。
   我因刚出院不久,身体虚弱,有些迷信的中医,反对我同去。说,坟茔阴气太重,对我的健康不利。可我,怎么忍心不去为公公的坟头添一把黄土,毕竟老人曾给过我一个父亲般的温暖。于是,执拗的我,还是随爱人起程了,飞机、汽车地往甘肃省静宁县,一个叫上庄的小村赶。
   二月十七日十二时,我和爱人安全抵达了兰州中川机场。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悲伤,多了怀念,那天的天气,没有三年前的阴沉。虽然路边还有少量积雪,但万物复苏的景象,依然惊动着我的眉眼,我却只是浅瞧粗赏。
   阳光下的兰州新区,依然挑不起我观赏风景的心思,一如三年前,心情还是紧锁在属于公公的回忆里。爱人如我,一直很沉默,眉眼间的忧虑清晰可见。其实,我明白,他还是走不出三年前痛失父亲的阴影,而此时,我多病的身体,又给他增添了一层负重。
   十三时十五分左右,机场大巴到达兰州市,我本想直接赶回静宁县,可爱人却怎么都要让我休整一晚。在兰州的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关于公公的片断,总在眼前晃动,特别是那棵花椒树,又一次清晰地摇曳在我的眼前。
   三年前,我和爱人送公公的骨灰归故里时,我曾抚摸过那棵种在崖口的花椒树。如今,那棵花椒树,会不会依然如三年前,树皮虽沧桑,却在风霜中泛着岁月的光泽?我想像着花椒树的模样。
   印在脑海中的花椒树,那泛着红的身躯,浑身长满着小刺,随风凛冽,摇动着枝杆,又一次将记忆填满,心又一次滑向与公公在一起的岁月。
   常常想,人的记忆,其实就是一口平静的深潭,也许平素,波不澜,涛不惊,可一旦有一颗关于回忆的石子投下,便随着石子漾开起涟漪,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向心头……
  
   二
   我出生在遥远的新疆,空旷的沙漠,苍凉的戈壁,漫天黄沙,干燥荒凉,是新疆的真实写照。我十岁失去母亲,跟随父亲长大。也许一直抹不去军人情结,我嫁给了大我七岁,来新疆服役的爱人。
   对于我,公公却执着地不肯接受。他总觉得我是来自蛮荒之地,又长期与少数民族在一起,一定不懂得汉家的礼仪,更别说尊老爱幼了。所以,当我和爱人步入婚姻殿堂时,并未得到他的祝福。对于此事,我一直心情哀沉,无法释怀。但,我依然平静地接受老人给儿子写信时,对我的恍若无闻,也从不曾报怨过公公。
   每个人的一生,上天都会安排你,去完成一段属于自己的义务,比如赡养老人。二00三年,公公的一场大病,将他送到我的身边。
   那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还在某师范专科学院进修计算机局域网设计,刚下课的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按下接听键时,却听到了公公一声“萍儿”,便是哽咽之声。我心里一惊,急忙询问。公公的一句:“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偷偷到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让我的泪险些滑下来。
   原来,已七十一岁高龄的公公闹肚子,已经有些时日了,爱人的弟媳怕花钱,未送老人去医院治疗。公公便觉得委屈又窝火,而不肯吃饭,在家务农的弟媳,因忙碌,也未理睬老人,任由他躺在炕上两天。听到这些,我的心里有清晰的疼痛,我安慰公公,要公公安心养病,我会支付他的医药费,病好后,一定要公公到我身边养老。我能听出老人家的感动,他分明在电话那头落泪了。
   我未来得及吃饭,到宿舍拿上银行卡便往银行赶。在路上,和爱人简单地通了电话,要来了爱人弟弟的地址,并将我要接公公到身边的意思,向爱人明白地传达了。爱人是开心的,一直以来,因为公公对我的不接受,他多少对公公有些报怨,但听到公公愿意来家中养老,他无比欣慰。
  
   三
   九月底,我的培训结束了,在甘肃住院的公公,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并安排公公乘飞机来到家中。我本想,这一下,公公一定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也一定会接受我,可公公对我还是不冷不热。有时我与他说话,他连眼皮都不会撩动一下,而我依然故我地平静。因为那时,我父亲刚刚去世一年,对于公公的到来,多少有些温暖感,所以,不管公公如何待我,我还是开心与欣喜着。
   改变公公对我的看法,是一年以后的二00四年冬季。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天空有零星的雪花在飘飞。
   因为冬季到来,天气寒冷,公公减少了外出活动,而在那个有雪的天气,更是窝在家中,一步都不愿意走出家门。我一直要求公公外出活动,锻炼身体,而公公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也就在那天,黑色的幕布刚遮掩了天空,正在做晚饭的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咕咚”一声。我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往卫生间跑,推开门,看见公公躺在地上。显然是从坐便器上摔下来的。我想扶起公公,可我身高只有一米六,怎么扶得起一米八几个头的公公?我忙给爱人打电话,爱人在营部开会,要赶回来也要半小时的路程。我只好半跪着,帮公公整理好裤子,又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尽量让公公的身体倚在我身上,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地上。
   那一刻,公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角湿润了。我轻轻帮公公擦了擦眼角,轻声安慰着老人。
   公公最终因脑梗住进了医院。因县城没有其他亲人,爱人又是军人,他肩负的责任,不容许他太多地停留在父亲的床前,护理公公的责任,落在我的肩上。我向领导请了十五天假,白天晚上地留在公公身边。起初,公公生活不能自理,好几次小便在床上,每次公公都不愿意告诉我,要等爱人回来给他更换。穿着湿了的秋裤和内裤躺在床上,那难受的感觉,是不言而喻的。
   有一次,公公平躺着,一动不动,我想给他翻个身,他却强烈反对,还用能活动的右手,将我的手打落。我感觉他的动作很异常,便将手伸进褥子下面,一摸,果然,他又一次小便失禁,尿在了床上。我执意要给他更换,他却紧紧拽着被角,不肯放开。我本想掀开被子,却猛然瞥见老人的眼神。那是一双略有浑浊,带有祈求的目光,我的心微震了一下。
   我假装不知,帮他掖好被角,又拿来毛巾为老人擦了擦脸,在擦脸的过程中,我平静地笑着说:“老爸,你不知道,我父亲走了后,我一直走不出伤痛的阴影,还好,老天可怜我,把你送到我身边,让我又有一个爸爸。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父亲对待,可你却一直不把我当女儿看。”
   公公听了我的话,脸上挂着不自然,语气有了深深的歉意:“我把你当女儿看了,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孝顺媳妇,我……”老人说着,又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你如果把我当女儿,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换衣服,哪有女儿看着自己的爸爸,躺在湿褥子上不管的道理。”我微笑着说。
   公公不好意思起来:“不是,萍儿,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给我换内裤。”公公嗫嚅着说。
   我笑起来:“老爸,你还真封建,你是病人,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想法?”我边说着,拿来了早已洗干净的秋裤和内裤,帮他换着。还抱来了干净被褥,帮他铺好。这次公公并没有拒绝,我给他换衣服时,他极力地配合着我。虽然做完这一切后,我已累得浑身冒汗,可我是开心的,公公终于改变了对我的看法。
  
   四
   如此,在医院的时间里,我看护着公公,他也真的接纳了我。对我也分外相信,我便陪他做康复活动。在我地精心照顾下,公公积极活动身体,身体恢复得很快。
   公公住进医院时,不能动的左半边身子,出院时,已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时间也到了年根上。一个周六,我买回了花椒等调味品,准备卤肉。公公看见花椒后,久久沉默。我笑着抬头看他,我知道公公又想起了什么。每次公公沉默,必定是想起了生他养他的故乡——那个叫上庄小村的某个旧事物。
   也是在那天,他第一次给我说起那棵花椒树,在说那棵花椒树时,老人用手比划着,目光沉稳而悠远,仿佛看见了那棵花椒树在风中摇曳。
   在新疆长大的我,从没有见过花椒树,在那一天,我在公公的形容词里,想像着花椒树的模样。
   公公在那天告诉我,那棵花椒树是爱人上小学时,在队里的地里偷挖的,拿回来时,只有筷子粗细,不敢正大光明地栽在院子里,只好把它栽在家门口的崖上。因为太细,一家人对它的成活,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那棵花椒树,却承受住了风吹雨打,顽强地活成了一道风景。
   三年后,花椒树结出了花椒,往后越结越多。后来,到了秋天,公公就撸下花椒,上城里卖,换回家里的日常用品。公公在说这些时,眼神里有很深的依恋,那样子,仿佛看见了花椒树的模样,我也便更想看看那棵花椒树。
   三年前的三月,在公公第三次突发脑梗时,没来得及送医院,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我早就许诺过公公,要在他去世后,将他的骨灰送回故土,公公对我的承诺,是万分信任的。他知道,我作为他的儿媳,与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年,从没有在他面前撒过谎。他临闭眼时,紧紧盯着我,用手拽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已无法开口发声。我猜到老人又在想遥远的故乡,他想回去。我流着泪,又一次在老人耳边说,“老爸,你放心,我会把你送回去。”公公听了我的话,露出了安详的笑脸,而后闭上眼睛。
   三天后,我和爱人抱着公公的骨灰,踏上了回故土之路。抵达的那天下午,我曾独自一人,去看那棵花椒树。那时,花椒树已有碗口粗细,树皮泛着红,裂开,暗黑色的纹路里,露出树杆。我抚摸着它,感受老人眼中花椒树的顽强。那时虽已是春天,却未能看见花椒树发出新芽,我却因为想靠它更近,而摔下了崖,手臂有了裂痕。
   三年过去了,我又一次想像那棵花椒树——枝杆一定长粗了,身躯一定长高了,一定结出了更多的花椒。树皮,一定苍皴得更厉害了,树杆一定更红了,刺一定更硬了。我不停地胡乱想像。
  
   五
   二月十八日,我们赶到了静宁县,爱人的表弟,将“尼桑”车的钥匙交到他手上后,不知是不是花椒树在召唤我,我迫不及待地想再一次近距离看看花椒树,再一次抚摸它,这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于是,爱人驾车赶到了上庄村。
   我下车后,与等待在老屋中——爱人的堂弟寒暄片刻后,便去寻那棵久违的花椒树。映入我眼睑的花椒树,却几欲逼下我的泪。
   那棵花椒树,那棵公公念念不忘的花椒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枝条干枯,满身的刺,早已没了往日的锋芒,而直直地,无生命地挂在树枝上。那曾经泛着红的身躯,早已成了暗黑色,我又一次抚摸着它。
   它死了,枯萎了,它离开了尘世,它没有了生命力。它如今,只是一截朽木了,只等某天,一阵狂风刮过,将它的身躯放倒,它便安心地躺下了。
   我突然很悲伤,我不知道这棵花椒树,为什么没能承受住岁月的洗礼,难道,它也知,那位思念它的老人,早已故去,它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抑或,是它也想去陪伴另一世界的老人。
   我又一次抚摸花椒树枯萎的身躯,轻声,再轻声地说,“愿你与老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时光在走,岁月变迁,可深藏在心底的一份情感,总在某一时刻,被唤醒,再回味,如清泉,在心间流淌。一如公公,他曾执着地疏离我这个儿媳,在我心里,却仍然抹不去那份父亲的温暖,也最终由我送他回故里。也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就像这棵花椒树,它的枯萎,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因为它生命中的那位老人,带着对它的眷恋,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它不该辜负他,它却只能“辜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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