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

我喜欢黑夜死一般的寂静，恐惧白日尔虞我诈的喧嚣！
　　 ——再见丶半夏
　　 初春的夜晚依旧刺骨，墓碑旁的小松树沙沙低吟，这风要是能停一会儿，可能就不这么冷了。接过老刘头儿递过来的掉了漆的军用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浓烈的玉米酒，从嘴里一直辣到胃里，烧得心抨抨直跳。煤油灯下老刘头的脸若隐若现，笑着看着我，抬抬双手要赶我走，我冲他笑笑，轻轻摇头告诉他我没事，他叹了口气，收起水壶举着煤油灯走了。
　　 这已经是这一个月来第四次喝他的酒了，这种土法酿制的玉米酒很烈，刚好可以把眼泪呛出眼眶。
　　 每天早上醒来，身上总是披着老刘头儿的衣服，一件黄色军大衣，以前可能是绿色的，衣服上有一股霉味和汗臭味，可能很久很久没洗了，我并不介意，我的心里，可能不比这件衣服好到哪去。把大衣叠好放在老刘头儿家门口，看看墓碑群，爸，妈，晚上再来陪你们。
　　 今天是法院开庭的日子，我木讷的坐着，听着原告义正言辞的细数爸爸的债务，这位和爸爸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位把我视为掌上明珠的好叔叔，一件一件解释着手里的每一张单据，在他的诉说里，我一直以为殷实的家境，竟是负债累累！
　　 揣着死亡证明，奔走在各个单位复述自己的伤痛，几天下来脚和嘴都已经麻木了，我拒绝任何人的帮助，生怕到最后连自己也被卖了。
　　 法医说爸妈并没有受太大的罪，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就已经走了。我很庆幸，疲劳驾驶的单方肇事让我无人可恨，今天的面条不像往常一样像浆糊，上面很奢侈的摊着一个荷包蛋，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白天在广场看小朋友的游园会，回家的时候买了面条和鸡蛋，兜里还剩26块钱，我却觉得很轻松，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终于把判决书上该还的都还了，今天是我20岁的生日，也许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好一点的玉米酒要十块钱一斤，我买了两斤，又买了两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剩下的钱打了一辆出租车，到公墓车费还差一块钱，司机笑呵呵的说不要了，这是个明媚的笑容，让我心情大好。提着酒往老刘头儿的小屋走去，想象着他看到好酒的孩子样，我不禁莞尔……小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头，看到我却热情的招呼我进去，在我疑惑之下递给我一张很皱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姑娘，晚上冷，多穿点。”老刘头儿走了，喝了太多酒，新来的老头告诉我，他是参加过自卫反击的老兵，是个哑巴，勉强从战场捡回一条命，无儿无女，公墓旁边的烈士陵园躺着的全是他的战友，他就在这守着。
　　 一边听着故事，一边看着这几个画出来的字，一个月没有流的泪，终于控制不住了，所有人都要抛弃我吗？现在唯一一个在夜里能为我盖被的人都走了……
　　 浴缸的水冰冷刺骨，学着医生输液的样子拍拍左手手腕，让血管明显一点，我从小就怕疼，要是划得轻一点就能划破血管，那就好了！右手一直在抖，薄薄的刮胡刀片居然这样重，举起几次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紧张和寒冷让全身都在颤抖，最后迷迷糊糊眼前一黑……
　　 一个模糊的身影走进浴室，弯下腰把我抱起来，他的手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确信这是爸爸，可是爸爸已经不在了，那人把我丢在沙发上，我努力想要看清他是谁，可似乎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旁边又走来一个身影，突然我就看清楚了，是爸妈，他们用手打我，用脚踢我，大声的骂我是个不争气的杂种……他们打的不痛，痛的是我的心，觉得好委屈，明明是他们错了，是他们丢下我的，为什么要打我骂我？哭着哭着，就醒了……原来是个梦，浴缸的水还是清澈的，还是冰凉的。爬起来看着遗像，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会不会是怪我把家里弄得血淋淋的，怕以后房子不好卖，放下刀片，找到家里以前妈妈吃的安定片，过期了，应该不影响药效吧，倒进嘴里喝了一口自来水，没有擦干就躺在床上，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不，这一觉，不会醒来！我还是醒了，被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呛醒的，小时候生病去医院，一闻到这股味道就把头塞进爸爸的领子里。天花板的日光灯很刺眼，像小学妈妈打开灯叫我起床的感觉，我想抬手来挡，却被人按住，适应了光线，看清床边坐着小叔，看清他关切的眼神，含着泪！出事后，我一直逃避着他，就是害怕这样的眼神，这一切我想一个人承担，不想再有人担心我，可是现在，避无可避了！我假装的坚强一刹那就崩塌了！
　　 小叔听了我的梦之后，说那是他大哥不想看到我这样沉沦，他希望我能好好的活下去……是啊，如果他们可以选择，又怎么忍心就我一人，要么带我一起走，要么就下来陪我，天下父母心，我怎么能恨他们呢？我的孝道，就是好好活下去，为他们活着，更为自己活着！
　　 清明节，四个月大的儿子看着他的爷爷奶奶的照片笑了，老公带着做好的饭菜去公墓拜祭，他走的时候微笑的对我说，昨天他买了最好的玉米酒，看过爸妈后带给老刘头儿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