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事件

凤台奶农的名声其实是被凤台以往的牛贩子搞臭的，以至于后来由牛商演变成奶农，中间诸多环节犹如等待分娩而又持续阵痛的产妇。反正南梁和北庄的人现在都不喝凤台人挤的牛奶了，哪怕它要多新鲜有多新鲜。只有外地人常设的奶站和凤台人自己，还相信凤台的奶农不尽是坑人的。倒是喜欢把东西掰开来看的木老师在对待凤台奶农上，竟然网开一面，放弃了原有的思考，选择力挺。但他不知道，他的一只脚已滑向了令他痛苦不堪的泥淖。
　　
　　 奶厂的门面很简陋，大多临街，四面迎风，顶铺石棉瓦，箍一圈附满苔藓的木头栏杆。牛在槽头吃草，衣着肮脏的奶农躬身在牛肚子底下挤奶，牛尾巴撩起，吧嗒吧嗒推出一堆稀而烂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牛屎，苍蝇轰地围上去，赶都赶不开。另外呢，在挤奶的过程中，还须提防奶牛冷不丁排出一注浑浊的黄尿。我们知道，牛的小便相对于人要滂沱得多，也气势雄浑得多，溅起来的尿星子尿沫子难免会反弹进奶桶里。
　　
　　 尽管如此，只要是早晨，只要是傍晚，在凤台几家简易的奶厂前总要聚集一群打扮各异，表情各异，思维各异，腔调各异的等待取奶的村民。都是脸熟得听声音就知道是谁的街坊，不点名不道姓，张口就能开宗明义，而话匣子一旦打开，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的趣闻轶事尽收眼底。李家媳妇B超了七八回，老说怀的是个小子，咋生出来就变成闺女了？听说李老汉气得把夜壶也摔了；那个退耕还林的补偿款咋都叫村干部给贪污了，老百姓连边儿也摸不上？
　　
　　 在嘈杂无序的人群正前方，却是按次序排好的各式各样的奶具——高橙瓶、葡萄糖瓶、茶缸，甚至带盖儿的铝锅……有不自觉的，来迟了，也当别人不注意，硬往瓶子前面加塞。习惯于遵守规则的木老师首先提出抗议，说，注意点，注意点，难怪外村人看不起咱凤台人，要讲点公共道德嘛。木老师责备人往往不正视对方，但矛头是赤裸裸的。村干部李三把话说得更加干脆利落，脸塞进裤裆里以为别人就看不见你了？咋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你急谁不急？
　　
　　 加塞的人一般也嘴巴不饶人，听见有人抨击他（她），却笑着与身旁的人打趣，我才不急哩，谁急谁出门把奶撒了。在奶厂，这是最最恶毒的诅咒了。
　　
　　 有一天，凤台奶农听说了三鹿奶粉事件后，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再往鲜奶里掺东西了。东西是秘方，轻易不肯泄露给外人。而村里人看完电视后面面相觑，有人指着对方的嘴巴说，你嘴里有股三聚氰胺味儿。被说的人回味再三，同意了这个观点，中肯地表示，打死也不喝姚松昌他们挤的奶了。
　　
　　 已经记不清到底从哪一年开始姚家的六头奶牛成为姚松昌的六棵摇钱树。晨昏时间是姚松昌和他老婆杜桂枝清点零钞的两个黄金段，凤台人越来越讲究起养生之道，也越来越多地把牛奶当作一天当中一道正餐看待。比方木老师每天清晨宁肯少睡半个钟头，也要挤进人群里排队打奶。
　　
　　 姚松昌的牛奶看起来一点没有兑水或兑其它什么化学元素的机会，要么是雇工韩明亮，要么就是他老婆杜桂枝，两人蹲在牛腹下，四只手左右开弓从硕大红润沉甸甸的牛乳上交替挤出两道银白的乳线，直接过滤进了奶桶。沾满牛毛的奶桶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脚穿高筒雨靴一脸皱巴巴的韩明亮摇摆着提到一行奶瓶前。但是，住在姚松昌新盖的楼房隔壁的村干部李三在背地里不无阴险地说，姚松昌的玄机恐怕藏在奶桶里。是啊，有谁亲眼见过没有盛奶的桶底呢？谁也没有。只不过猜测毕竟是不科学的，何况一个巴掌怎么拍也拍不响；又何况，李三虽是村干部，可他又不是凤台的村长，没有多少号召力的，人们听了，也仅仅是听了，报以一哂后，仍然在两个时间段聚集在姚家牛棚下。说到底，连李三自己也不大信奉他的推理，倒是一旁没有搭话的木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膀胱那地方拧成一个疙瘩。
　　
　　 似乎从那一瞬起，木老师的排尿系统就出了问题，常常是站在厕所的尿坑前凝神贯注老半天，才淅淅沥沥摇曳出数股或数滴清液。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姚松昌的知名度在凤台人眼里，比村长都高出一大截。
　　
　　 村东头郭喜旺的媳妇是个哑巴，哑巴的两个儿子都会说话，这也不算什么奇迹，是奇迹的是哑巴的小儿子——也就是郭子生的弟弟，那个被哑巴搂抱在怀里手拿奶瓶不住地往哑巴脖子里灌牛奶的两岁大的郭丑生，一旦听见姚松昌嗨嗨嗨吼着梆子腔从兽医站出来，就会停止矫情，大声说，卖奶的，卖奶的。
　　
　　 姚松昌提溜一大包药盒子药瓶子，骑一辆崭新的电动车冲出兽医站，在哑巴和另外几个站街的妇女跟前吱地一声刹住。郭丑生还在卖力地喊，卖奶的，卖奶的。
　　
　　 姚松昌凸出的两颗眼球忽地透出一抹母性的慈光，伸手轻轻在郭丑生鼻子上刮一下。
　　
　　 女人们大笑，说哑巴没奶，全靠你这奶爹养活了。
　　
　　 不大跟人说笑的姚松昌也笑了，向点破他身份的郭丑生扮个鬼脸，算你小子有点良心，吃奶不忘卖奶人。
　　
　　 哑巴指着姚松昌的药包呜呜哇哇求证什么，姚松昌说，你问我里边装的啥？牛跟你一样，挤奶多了就奶疼，全是消炎药。
　　
　　 女人们说，哑巴可比不了你的牛，她老没奶。
　　
　　 那天，木老师恰好进行家访，从这条街走过去。走过去也就算了，偏偏在兽医站的墙犄角把姚松昌和女人们愉悦的交谈，一句不拉全听进耳朵里了，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松昌啊，你给牛吃抗生素，会不会影响牛奶的质量啊？
　　
　　 心情相当不错的姚松昌像吞了一只绿头苍蝇，看是搞学问的木老师，就没把脸色变得过分难看，不冷不热地说，有了病不治等死呀？那么大个儿的牛，用几盒药也不够它一泡尿的分量，有屁的事儿。姚松昌不习惯给人解释道理的，他已经不耐烦起来，拧开电动车，呼地窜出去老远。
　　
　　 木老师怔了一怔，怔完了，就摇摇头，嘴里嘟哝着什么，推着那辆破自行车也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
　　
　　 站街的女人们大眼瞪小眼，觉得索然无味，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发表各自的看法，说，这个木老师就是话多，多少人喝奶都没说法，就他小命值钱，还怕抗生素哩。说，换个人姚松昌早就啐他一脸唾沫星了。
　　
　　 女人们的话不无道理，姚松昌一点不像个形容龌龊的奶农，更像是趾高气扬的老板。他开奶厂是不需要亲历亲为的，只需动动嘴巴，指挥老婆杜桂枝忙这忙那，指挥雇工韩明亮提这提那。别看他老婆在他面前服帖的像个佣人，只要脱了那件白布围裙，换一身行头，往凤台街上一站，包括村长夫人在内，没几个敢小觑的。不仅仅因她是姚松昌的女人。她薄皮嘴巴丹凤眼，连同那张冷艳的粉脸，总让人感觉扑面的是林下之气。好在她常呆在奶厂里，被姚松昌拨弄得团团转。
　　
　　 姚松昌只管给人往奶瓶里舀奶，说一斤就是一斤，说二斤就是二斤，没人敢说你勺子有些斜，或你咋少数了一下。姚松昌只要喊下一个，前一个就得乖乖把奶钱递过去。姚松昌向来这么霸道。偶尔听说附近谁谁喝的奶不是从他奶厂打的，就明目张胆给谁一点颜色看看。李三那么嘴臭，又在村里挂职，照样规规矩矩在姚家牛棚前排队。论说这么多人都来孝敬他，该高兴才对，姚松昌则不然，他面向打奶人总阴沉着脸，好像别人张开大嘴等着喝他老婆的奶似的。一般人本来喝不了一斤，在姚松昌一句逼问下也会慷慨地报出这个数，唯独郭子生只要半斤。只打半斤牛奶的小学生郭子生并不在乎姚松昌的霸道，因为郭子生并不是为缓解自己的营养不良，而是替他的弟弟郭丑生效劳。
　　
　　 郭子生的娘是个哑巴，哑巴不会说话可会生娃娃，生出来的娃娃又多灾多难。郭子生下边还有过一个妹妹，小时候误吃了假奶粉，脑袋胀成了笆斗，没等学会走路就提前夭折了。哑巴抹一把眼泪后，劈腿给郭子生又生了一个弟弟。哑巴没有奶水，孩子饿得呱呱乱叫；哑巴再不敢买奶粉了，急得跟谁比划都是说她娃快饿晕过去了。好心的邻居打手势告诉她，现在大人小孩都时兴直接喝牛奶了，咱凤台的牛奶肯定没问题的。哑巴犹豫再三，最后才决定采纳这个建议，同时又啊啊地比划她的娃娃不要再喝得脑袋大了。邻居摆手说不会的，喝不大的，你放心给他喝吧。邻居这话就有点不负责任了，因为哑巴相信所有的人，除非谁成心坑苦了她。但哑巴有一天发现郭丑生小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尿不出来，接着小嘴一瘪哇哇哭开了，铺天盖地气吞山河，甚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哑巴胳膊里夹着小儿子腾腾地往卫生所跑，医生看过，立刻惊呼道，你还不赶紧抱娃娃去县城？晚了怕来不及了。
　　
　　 哑巴没听明白，两眼不登不登看医生，医生指指她怀里的娃娃，又指指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说快抱上进城吧。哑巴啊啊打着手势折腾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吓得呜呜地哭开了，旋即又夹着娃娃冲上一辆刚刚打开车门的公交车。
　　
　　 我们不知道姚松昌牛奶里到底掺没掺三聚氰胺，反正郭子生认定是姚松昌谋害了他的弟弟。
　　
　　 郭子生今年十二岁，是木老师班上的学生，学习不咋地，喜欢认死理儿，秉性倒与木老师不谋而合。木老师想要郭子生写一篇日记出来，比生娃娃还难；想要对郭子生说，你这么笨干脆留级算啦，郭子生会跟你急，不管你是班主任还是校长。郭子生不喜欢留级是事实，他怕被人瞧不起；郭子生不善于学习也是事实，他天生就这么笨。
　　
　　 郭子生的哑巴娘被一辆大轿车载走后，当天居然没有返回来。有从县城回来的街坊给郭子生捎话说，你弟弟病重住院了，你娘要你自己做饭吃。哑巴男人郭喜旺常年在外打工，郭子生只能一个人照料自己，好在郭子生是会做饭的，洗锅淘米择菜生火熘馒头，都是平时练出来的。
　　
　　 第二天，在下第三节课时郭子生发现学生厕所挤得像个施粥棚子，怕耽误了上课，就仗着胆子溜进老师们专用的公厕。当时木老师正在尿坑前做着新一轮的攻势。但是，排尿系统好像失灵了，狭窄的尿道挤不出一滴水来。
　　
　　 郭子生在一旁也暗暗着急，替木老师默喊着一二三，未果，只好小声建议说，木老师你蹲下尿吧，俺娘就是蹲下尿的。木老师的眼镜快垂在了鼻尖上，双手狠劲甩一下那东西，摇摇头说，我全试过了，不管用的。话音未落，哗地扑出一股白水来。
　　
　　 木老师长吁一口气，跟上鬼了，天天这样，越来越频繁了。表情失落的木老师低头看看郭子生，想说你大便怕没时间了，小便还来得及，后来看见郭子生已经开始系裤带了，就改口说，你弟弟病了？郭子生说，他是喝姚松昌的牛奶中毒了。木老师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说，不会吧，你咋知道的？郭子生非常肯定说，人们都这么说，说姚松昌为了赚钱，啥东西都敢往牛奶里掺。
　　
　　 木老师嘴唇哆嗦了一下，接着又一下。木老师是有思维的人，他对李三的猜测一直耿耿于怀，而且对奶农们往牛奶里掺东西的传闻深信不疑。奶粉里可以检出三聚氰胺，牛奶里呢？他对郭子生说，子生呀，我们应该联起手来向姚松昌讨个说法。
　　
　　 郭子生正要往厕所外面走，听见木老师这么郑重其事跟他商量，很惊讶。他不明白木老师的深刻内涵，不解地仰起小脸凝望绾紧眉头的木老师。木老师向上推推眼镜架，寻找合适的词汇说服郭子生。他说，姚松昌不是个地道商人，自从喝了他的牛奶，我就开始排尿困难了。
　　
　　 郭子生恍然大悟，激愤地说，俺弟弟自从喝了他的牛奶也住院了，咱们去法院告他吧！
　　
　　 木老师说，这种事情怕还构不成犯罪，咱们先跟他理论一下，看他的态度怎么样。
　　
　　 木老师边说边打个激灵，总算是尿完了。
　　
　　 姚松昌的奶厂在村西一个高坡上，有人说那不是普通的土坡，而是一个封土堆。姚松昌学过历史，他知道封土堆的意思，听说后，拎起一根棒子寻了那人三天。至于姚松昌倾力打造的奶厂是副什么样子呢？如果是冬天，你最好不要去，冲洗牛尿的积水顺坡流下来，在村西的水泥路上凝结成一面古铜色的镜子，腿脚利索的可以溜冰，腿脚差劲的就须留神了。如果是夏天，你最好也甭去，冷眼看那儿压根儿就是一个非正规的垃圾集散地，牛粪堆成了小山，苍蝇群起群落，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味，就像辣椒沤烂后的那种感觉。所以你最好选择一个心情不好的时候，把嗅觉视觉和所有直觉，统统丢在脑后，跟着木老师失落的身影，晃悠过去。
　　
　　 木老师在走出校门前是有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的。木老师不是本地人，常年寄宿在学校。学校外面的人和事，都显得深不可测，他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任何哪怕是鸡毛蒜皮的矛盾。但是，有人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悄悄把他推下了陷阱，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直到看见姚家奶厂的木头栏杆时，脑子里仍未营谋出一篇措辞严谨的檄文。不过他心里已有一个大致的框架了，怎么开口说话，怎么开导对方，怎么接受对方真诚的道歉等等。和颜悦色是他给整个交涉过程框定的基调，起码不能引发人身冲突，不能激化双方的矛盾。
　　
　　 自行车没有停稳，郭子生咚地跳下去了，木老师忙喊，小心摔倒。郭子生已经开始从地上往起爬了。他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赶在木老师前面向土坡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