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母亲
作者: 叶落清秋
时间: 201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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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最怕冬天,不仅仅是因为老家的冬天异常寒冷,还因为每到冬天,我那如蚁般忙碌的母亲才会稍有空闲,偶尔留在家中歇息一下,或是到离家很远的镇上去卖炸油饼
儿时,最怕冬天,不仅仅是因为老家的冬天异常寒冷,还因为每到冬天,我那如蚁般忙碌的母亲才会稍有空闲,偶尔留在家中歇息一下,或是到离家很远的镇上去卖炸油饼,补贴家用。虽说冬天的母亲再不用下地辛苦劳作,而然,那个时候母亲在我心中留下的记忆,却是那么地无奈与心疼。在我们那个苦难的大家庭中,在我的童年,不知是缺衣少穿的缘故,又抑或是那时的冬天本身就比现在冷,一年四季中,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当属故乡的冬天。
在故乡漫长寂寥的冬日中,雪,会偶尔光顾村庄。然而比下雪更冷的,怕是每一个冬日铺成在故乡的皑皑寒霜吧!每年冬来,一场一场的寒风越过高高的秦呼啸而来,在那彻骨的寒冷中,风,会先把我们身处的世界吹个天昏地暗,而后再把片片枯叶从树枝上片片挤榨下来,紧接着,天气便一天天冷了起来。在那令人瑟缩的冬日里,但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风虽不在恣意乱蹿了,然而那层层寒霜,也会把周遭妆扮的如刚下过雪一般。
在家乡每一个寒冷的夜晚,人们通常被逼坐在家中的火炉边,一家人围坐在红红的火炉边取暖。那时,风与寒冷都被封堵在了紧闭的门窗外面。待到第二天晨起,若推开门窗,那寒霜已把天地都染成一片雪白。那时,小草已在重重风霜下变成了无生气的枯黄,而披上一层厚厚白霜的母亲的菜园,各种蔬菜也会在寒霜的肆虐下,像刚刚被盐腌渍过一样,无一例外的在菜园中耷拉着脑袋。
在那种呵气成冰的寒冷中,水中已结下厚厚的冰凌,人走在铺满白霜的路上,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特别是在夜晚,风刮在人的脸上会如刀割般疼痛。而在那种霜寒覆盖的月夜下,母亲孤单的身影,会为了生计在月光下奔行。
母亲,是在某一年冬天学会做油炸地瓜饼的。最初母亲仅是凭借自己的想像,把家中的面粉和匀发酵以后,再与蒸熟揉成糊状的地瓜合在一起。当这简单的两样物品混合一起,再经过纯正植物油的煎炸,不一会儿功夫,那种软软糯糯,香甜可口的地瓜炸油饼就做成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五毛钱一个的油炸地瓜饼很畅销。
那时,养育我们六个儿女的母亲,仅有冬天闲暇下来之时,才偶有机会到离家十多里地的镇上去卖油饼。有时为能找到一个好地势,母亲通常会凌晨三四点钟起床,当她在家中把一应该物品准备妥当后,母亲就会背着沉得的背蒌伴着月色从家里出发,在那个北风呼啸的街口,母亲支起火炉一边炸油饼一边向人们出售。那时,炸油饼的收入不多,通常一天下来也就二三十块钱。而我的母亲,却会为了那微薄的收入在北风呼啸地街口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夜晚月亮再次升起,母亲才会踏着寒霜与薄薄的月色回家。
记得儿时的某一个夜晚,皑皑寒霜已为我家屋顶披上了一层白纱,庭院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溜子。那天凌晨的三四点钟,躺在被窝中的我被母亲在厨房中弄出的响动声惊醒。那天晚上醒来之后,我没继续蒙被睡下去,当我穿上厚厚的棉衣起床,只见母亲正在厨房中那口大铁锅中奋力和面。在去镇上出摊之前,这些都是母亲必需事先准备好的。
那晚当我推开房门从卧室中走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庭院诺大的天井中,从屋顶投射下来的月光在地上拉出了一个长长的四边形。厨房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我在母有些惊异的目光下坐在灶堂前,不时向灶堂中添一些柴草。母亲最初见我有些惊异,而后爱怜对我笑了一笑,接下来,她又继续低着头奋力地和面,在灶台前只顾忙碌的母亲,高高挽起袖管的手臂已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一缕发丝从母亲面额前凌乱地垂了下来,在母亲那缕垂下的发丝中,我竟见到几根银白色的头发在母亲的额前来回舞动。
也许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用审世的目光去注视我的母亲。也许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窥探到了人生的艰辛以及我们那个家庭附着于母亲身上的苦难。仅是那么认真的看了母亲一几眼。不知怎么回事,眼中竟有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我冰冷的面颊滚落下来。
而今,母亲已故去了六年,也许在母亲的这一生中,她永远会不知晓,那年冬天,她只有十岁的女儿,会因母亲生命中背负的过多苦难而流泪。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十岁的女儿,把对母亲的感恩与疼惜深深揉进了内心最隐秘的柔软处。
也许,有寒霜的夜晚月色都会格外明亮吧!做好所有准备工作的母亲要向镇上出发了。在那十多里的山路中,我无法想像一生胆小的母亲何来的胆量与勇气敢于背负着几十公斤的重物,一个人在夜晚荒寂的山路上行走。我也无法想,第一次行走在乡村夜晚小路上的母亲,如何去战胜内心的极限与恐惧。当母亲的身影匆匆消失在月色中,我真希望天上的月亮能够亮些,再亮些。希望它替我驱赶走母亲内心的寒冷与恐惧,希望它,能替我陪伴在母亲身边。
许是在我十岁那年,母亲此生悲苦的命运以及附着于她身上的苦难深深剌痛了我的心,我知道是从那天开始,在有母亲陪伴的日子里,除毫无怨言的与母亲分担她生命中所有的艰辛与重负,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更是不忍心以自己的言行去驳逆母亲丝毫。即便在母亲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年轮中,一生疼爱两位小哥的母亲在某些事物上的决策是错误的,我也一味的顺从着母亲,如一位爱她恋她的臣子,一生唯命是从于我的母亲。
然而,命运对待我的母亲是残忍的。在母亲七十一岁那年初秋,母亲被检测出罹患晚癌,不久后,母亲便匆匆离世!送走母亲的那些日子,因心中对她无法割舍的眷恋与思念,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春夏秋冬,身在异乡的我,从不曾抬头去观赏天空的那一轮明月。因为那轮月亮无论是挂在我的故乡,又抑或是挂在他乡,睹物思人,每次看到月亮我就会想起我的母亲。每次想起母亲,内心就会如刀绞一样疼。
前几天看过一篇文字,文中讲述了一位少年与雪的故事。在那篇文字中,一位父母双亡的少年至小与祖母相依为命,当少年在祖母的陪伴下长到十五六岁时,不甘于呆在农村的少年离开祖母与村庄,去到外面打工,这一走便是很长时间。有一天,少年开始想念祖母了,于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决定回到祖母身边去。那天,当少年一身风雪地走到家门前时,远远便看见他日思夜念的祖母,正倚在自己的门框上等他回去。当看到这一幕,少年无比欢欣的奔向祖母,当他奔跑到祖母跟前,这时少年才发现,在风雪中等候他的祖母,早已在家门前冻成一樽冰冷僵硬的雕塑!
此后,少年心中再容不下冬天,甚至边一片雪花也是憎恶的,每到冬天天气转变开始下雪时,少年便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那样的天气,就连人们堆好的雪人,他也会恶狠狠地踹上几脚。
在少年打工的那家饭店,由于经常去那里用餐的作者不了解少年的内心。他非常讶异于少年离经叛道的行为,后来,在少年的一次醉酒中,作者才了解到他憎恶雪花的原因,以及他与祖母的故事。此后,善良的作家对少年伸出了温暖之手,在作家的善意引导下,少年才渐渐醒悟过来,其实一个人生命中的无常与苦难,与我们身处的社会乃至这个世界无关。
读完那篇文,我想那位少年是幸运的。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当那位孤苦的少年掉进生命的黑暗中苦苦挣扎,他多么幸运的遇上了那位把灵魂放置在香草与大地之间的大作家。在那个雪花飞舞的冬季,从此打开心结的少年与作家尽情地在雪地里玩耍,他们堆雪人、打雪仗、最后双双躺在雪地里,用身心去拥抱那个美丽而又纯洁的世界。在那位少年与祖母的故事中,那位作家帮助少年在寒冷中寻找回了现实的春天,并让他有勇气与信心去面对生活中好好活下去。
在母亲故去的六年中,我虽从不曾把母亲的离世以及内心的疼痛归咎与其它,但经过六年的漫长自我修复后,我终有了悦纳世事的勇气从回到人群中。在我生命中走过的最为疼痛与漫长的六年中,我非常感谢,是生命中的那些苦痛与磨砺新教会了我,如何敞开心扉去爱。它也教会了我如何去欣赏身边的美景,抑或是用温润善意的目光去看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如今,又到隆冬了。异乡的明月,虽偶尔也会把我身处的世界映衬地如白昼般通明。而我,亦会在这样的夜晚,静静地去注视窗外的那一帘月光,想起那年在月光下匆匆行走的母亲。仅是多年以后,我仰望母亲的那颗心,再不会被窗前那一轮寂然纯净的月光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