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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鲁语上
作者: 左丘明  |  字数: 70413  |  更新时间: 02-12 16:53 全文阅读

  长勺之役,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不爱牺牲玉于神”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民和而后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财不过用。财用不匮,莫不能使共祀。数以用民无不听,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祀以独恭。小赐不咸,独恭不优。不咸,民不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故不可以不本”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断之”对曰“是则可矣。知夫苟中心图民,智虽弗及,必将至焉”
  庄公如齐观社。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制采用之节,其间无由荒怠。夫齐弃太公之法而观民于社,君为是举而往之,非故业也,何以训民。土发而社,助时也。收攟而蒸,纳要也。今齐社而往观旅,非先王之训也。天子祀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臣不闻诸侯相会祀也,祀又不法。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公不听,遂如齐。
  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匠师庆言于公曰“臣闻圣王公之先封者,遗后之人法,使无限于恶。其为后世昭前之令闻也,使长监于世,故能摄固不解以久。今先君健而君侈,令德替矣”公曰“吾属欲美之”对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矣”公弗听。
  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宗人夏父展曰“非故也”公曰“君作故”对曰“君作而顺则故之,逆则亦书其逆也。臣从有司,惧逆之书于后也,故不敢不告。夫妇贽不过枣、栗,以告虔也。男则玉、帛、禽、鸟,以章物也。今妇执币,是男女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不可无也”公弗听。
  鲁饑,臧文仲言于庄公曰“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国之艰急是为。铸名器,藏宝财,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公曰“谁使”对曰“国有饑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辰也备卿,辰请如齐”公使往。
  从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请之,其为选事乎”文仲曰“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
  文仲以鬯圭与玉如齐告籴,曰“天灾流行,戾于弊邑,饑馑荐降,民羸几卒,大惧乏周公、太公之命祀,职贡业事之不共而获戾。不腆先君之币器,敢告滞积,以纾执事。以救弊邑,使能共职。岂唯寡君与二三臣实受君赐,其周公、太公及百辟神祇实永飨而赖之”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齐孝公来伐鲁,臧文仲欲以辞告,病焉,问于展禽。对曰“获闻之,处大教小,处小事大,所以御乱也,不闻以辞。若为小而祟以怒大国,使加己乱,乱在前矣,辞其何益”文仲曰“国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将无不趋也。愿以子之辞行赂焉。其可赂乎”
  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于弊邑之野,敢犒舆师”齐侯见使者曰“鲁国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公曰“室如悬磬,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二先君之所职业。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公及齐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夹辅先王。赐女土地,质之以牺牲,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君今来讨弊邑之罪,其亦使听从而释之,必不泯其社稷。岂其贪壤地,而弃先王之命。其何以镇抚诸侯。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许为平而还。
  温之会,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使医鸩之,不死,医亦不诛。
  臧文仲言于僖公曰“夫卫君殆无罪矣。刑五而已,无有隐者,隐乃讳也。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故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无隐也。今晋人鸩卫侯不死,亦不讨其使者,讳而恶杀之也。有诸侯之请,必免之。臣闻之:班相恤也,故能有亲。夫诸侯之患,诸侯恤之,所以训民也。君盍请卫君以示亲于诸侯,且以动晋。夫晋新得诸侯,与亦曰:鲁不弃其亲,其亦不可以恶。”公说,行玉二十瑴,乃免卫侯。
  自是晋聘于鲁,加于诸侯一等,爵同,厚其好货。卫侯闻其臧文仲之为也,使纳赂焉。辞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
  晋文公解曹地以分诸侯。僖公使臧文仲往,宿于重馆,重馆人告曰“晋始伯而欲固诸侯,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诸侯。诸侯莫不望分而欲亲晋,皆将争先。晋不以固班,亦必亲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鲁之班长而又先,诸侯其谁望之。若少安,恐无及也”从之,获地于诸侯为多。反,既复命,为之请曰“地之多也,重馆人之力也。臣闻之曰:善有章,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今一言而辟境,其章大矣,请赏之”乃出而爵之。
  海鸟曰“爰居”,止于路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夫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为国典。今无故而加典,非政之宜也。
  “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肆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蔬。夏之兴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谷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帅颛顼者也,有虞氏报焉。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高圉、大王,能帅稷者也,周人报焉。凡禘、郊、祖、宗、报,此五者国之典祀也。
  “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为明质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泽,所以出财用也。非是不在祀典。
  “今海鸟至,己不知而祀之,以为国典,难以为仁且智矣。夫仁者讲功,而智者处物。无功而祀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问,非智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
  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文仲闻柳下季之言,曰“信吾过也,季之之言不可不法也”使书以为三筴。
  文公欲弛孟文子之宅,使谓之曰“吾欲利子于外之宽者”对曰“夫位,政之建也。署,位之表也。车服,表之章也。宅章之次也。禄,次之食也。君议五者以建政,为不易之故也。今有司来命易臣之署与其车服,而曰:将易而次,为宽利也。夫署,所以朝夕虔君命也。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车服,为利故而易其次,是辱君命也。不敢闻命。若罪也,则请纳禄与车服而违署,唯里人所命次”公弗取。臧文仲闻之曰“孟孙善守矣,其可以盖穆伯而守其后于鲁乎”
  公欲弛郈敬子之宅,亦如之。对曰“先臣惠伯以命于司里,尝、禘、蒸、享之所致君胙者有数矣。出入受事之币以致君命者,亦有数矣。今命臣更次于外,为有司之以班命事也,无乃违乎。请从司徒以班徙次”公亦不取。
  夏父弗忌为宗,蒸将跻僖公。宗有司曰“非昭穆也”曰“我为宗伯,明者为昭,其次为穆,何常之有”有司曰“夫宗庙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长幼,而等胄之亲疏也。夫祀,昭孝也。各致齐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书世,宗祝书昭穆,犹恐其逾也。今将先明而后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如汤,自稷以及王季莫如文、武,商、周之蒸也,未尝跻汤与文、武,为不逾也。鲁未若商、周而改其常,无乃不可乎”弗听,遂跻之。
  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顺矣,僖又未有明焉。犯顺不祥,以逆训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跻之亦不祥,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无殃乎”侍者曰“若有殃焉在。抑刑戮也,其夭札也”曰“未可知也。若血气强固,将寿宠得没,虽寿而没,不为无殃”既其葬也,焚,烟彻于上。
  莒天子仆弑纪公,以其宝来奔。宣公使仆人以书命季文子曰“夫莒太子不惮以吾故杀其君,而以其宝来,其爱我甚矣。为我予之邑。今日必授,无逆命矣”里革遇之,而更其书曰“夫莒太子杀其君而窃其宝来,不识强固又求自迩,为我流之于夷。今日必通,无逆命矣”明日,有司复命,公诘之。仆人以里革对。公执之,曰“违君命者,女亦闻之乎”对曰“臣以死奋笔,奚啻其闻之也。臣闻之曰:毁则者为贼,掩贼者为藏,窃宝者为宄,用宄之财者为奸,使君为藏奸者,不可不去也。臣违君命者,亦不可不杀也”公曰“寡人实贪,非子之罪”乃舍之。
  宣公夏滥于泗渊,里革断其罟而弃之,曰“古者大寒降,土蛰发,水虞于是乎讲罛罶,取名鱼,登川猎禽,而尝之寝庙,行诸国,助宣气也。鸟兽孕,水虫成,兽虞于是禁罝罗,矠鱼鳖以为夏犒,助生阜也。鸟兽成,水虫孕,水虞於是禁罝罣{罒鹿},设阱鄂,以实庙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泽不伐夭,鱼禁鲲鲕,兽长麑{鹿夭},鸟翼鷇卵,虫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训也。今鱼方别孕,不教鱼长,又行网罟,贪无艺也”
  公闻之曰“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师存侍,曰“藏罟不如置里革於侧之不忘也”
  子叔声伯如晋谢季文子,郤犨欲予之邑,弗受也。归,鲍国谓之曰“子何辞苦成叔之邑,欲信让耶,抑知其不可乎”对曰“吾闻之,不厚其栋,不能任重。重莫如国,栋莫如德。夫苦成叔家欲任两国而无大德,其不存也,亡无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苦成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宠,位下而欲上政,无大功而欲大禄,皆怨府也。其君骄而多私,胜敌而归,必立新家。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旧。因民,非多怨民无所始。为怨三府,可谓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之邑”鲍国曰“我信不若子,若鲍氏有衅,吾不图矣。今子图远以让邑,必常立矣”
  晋人杀厉公,边人以告,成公在朝。公曰“臣杀其君,谁之过也”大夫莫对,里革曰“君之过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于杀,其过多矣。且夫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纵私回而弃民事,民旁有慝无由省之,益邪多矣。若以邪临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专,则不能使,至于殄灭而莫之恤也,将安用之。桀奔南巢,纣踣于京,厉流于彘,幽灭于戏,皆是术也。夫君也者,民之川泽也。行而从之,美恶皆君之由,民何能为焉”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仲孙它谏曰“子为鲁上卿,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乎”文子曰“吾亦愿之。然吾观国人,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恶,而我美妾与马,无乃非相人者乎。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
  文子以告孟献子,献子囚之七日。自是,子服之妾衣不过七升之布,马饣气不过稂莠。文子闻之,曰“过而能改者,民之上也”使为上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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