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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 亚历山大·小仲马  |  字数: 102973  |  更新时间: 11-16 09:23 全文阅读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阿尔芒的消息,而玛格丽特倒经常有人提起。
  我不知您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一个看来跟您素不相识或者至少是毫无关系的人,一旦有人在您面前提到他的姓名,各种跟这人有关的诽闻琐事就会汇集而来,您的三朋四友也会来和您谈起他们从来也没有跟您谈过的事,您几乎就会觉得这个人仿佛就在您的身边。你会发现,在您的生活里,你曾屡次碰到过他,只不过没有引起你的注意罢了。您会在别人讲给您听的那些事情里面找到和您自己生活中的某些经历相吻合、相一致的东西。我和玛格丽特倒并非如此,因为我曾经看见过她,碰到过她。对她的容貌,她的生活习惯我非常清楚。不过,自从那次拍卖以后,我就经常听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我在前一章中曾提到这种情况,这个名字与一个极其巨大的悲痛联系在一起。所以我越来越感到诧异,越来越觉得好奇。
  过去,我从来也没有跟朋友们谈到过玛格丽特;现在,我见到他们就问:
  “你认识一个名字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吗?”
  “是茶花女吗?”
  “是她。”
  “熟悉得很!”
  “熟悉得很!”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有时脸上还带着那种含义显而易见的微笑。
  “那么,这个姑娘怎么样?”我继续问。
  “一位好姑娘。”
  “就这些?”
  “我的天!比别的姑娘聪明一些,可能也比她们更善良一些。”
  “您是否还知道一些特别的事?”
  “她曾使G男爵倾家荡产。”
  “就仅仅这一点吗?”
  “还做过……老公爵的情妇。”
  “她真是这样的吗?”
  “大家都这么说的,不管怎么说,他接受过老公爵很多钱。”
  听到的是那一套空洞的内容。
  但是,我非常渴望知道一些关于玛格丽特和阿尔芒之间的事。
  一天,我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常和风月场中的名媛来往。我问她:
  “你认识玛格丽特·戈蒂埃吗?”
  回答同样是“熟悉得很”。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美丽善良的一个姑娘。她死了,我很难过。”
  “她有没有一个叫阿尔芒·迪瓦尔的情人呢?”
  “一个头发是金黄色的高个儿吗?”
  “是!”
  “是有这么个人。”
  “阿尔芒这人怎么样?”
  “一个年轻人,我相信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儿钱全花在了玛格丽特身上,后来他不得不离开了她。据说他差点为她发了疯。”
  “玛格丽特怎么样了呢?”
  “她也很爱他,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种爱就像那些姑娘们的爱一样,总不能向她们要求她们没办法给的东西吧。”
  “后来阿尔芒怎样了?”
  “这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和他不熟。他和玛格丽特曾在乡下同居了五六个月。不过那是在乡下,她回巴黎时,他就走了。”
  “以后你还看见过他吗?”
  “我没有。”
  我也很久没有看见过阿尔芒。我甚至在寻思,他来我家,是否仅仅是因为他知道了玛格丽特刚才死去的消息而勾起了旧情,因此才格外悲伤。我思忖他也许早就把再来看我的诺言随死者一起忘得一干二净了。
  对别人来说可能如此,可是阿尔芒不会。他当时那种悲痛欲绝的声调是非常真诚的。因此我从这一个极端又想到了另外一个极端,我想阿尔芒一定是哀伤成疾,我没有他的消息,因为他病了,或许已经死了。
  我情不自禁地关心起这个年轻人来了。这关心也许搀杂着一些自私的因素,说不定在他这种痛苦下,我已揣测到有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可能我正是由于急切的想知道这个故事,所以才对阿尔芒的销声匿迹感到这样不安的。
  既然迪瓦尔先生没有再来看我,我决定到他家里去。要找一个拜访他的借口并不难,可惜我不知道他的住址。到处打听,但谁都不知道。
  我到昂坦街去打听。玛格丽特的看门人可能知道阿尔芒住在哪儿。看门人已经换了一个新的,他和我一样不知道阿尔芒的住址。于是我就问他戈蒂埃小姐葬在哪里。在蒙马特公墓。
  已是四月份了,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坟墓不再像冬天时那样显得阴冷凄惨了。总之,气候已相当暖和,活着的人因此想起了死去的人,于是就到墓地来。我在去公墓的路上想着,我只要观察一下玛格丽特的坟墓,就能看出阿尔芒是不是还在伤心,也许还会看出他现在究竟怎样了。
  我走进公墓看守的房间,我问他是否有一个名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在二月二十二日那天,葬在蒙马特公墓。
  那人翻阅一本厚厚的簿子,簿子上登记着所有来到这个最后归宿地的人的名字。接着他回答我,二月二十二日中午,的确有一个叫玛格丽特·戈蒂埃的女人在这里下葬。
  我请他叫人把我带到她的坟上去,因为在这个死人的城市里,就像在活人的城市里一样,街道纵横交错,如果没人指引,几乎无法辨清方向。看守叫来一个园丁,并关照他一些必要的事情。园丁插嘴说:“我知道,……”接着转身对我说,“啊!那个坟墓非常好认!”
  “为什么?”我问他。
  “因为那上面有和别的坟上完全不同的花。”
  “那坟墓是您照管的吗?”
  “是的,是个年轻人托我照管的。先生,但愿所有死者的亲属都能像他一样惦念死者就好了。”
  园丁拐了几个弯后站住了,对我说:
  “到了。”
  果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块方形花丛,如果没有一块刻着名字的白色大理石在那里作证的话,谁都认不出这是一个坟墓。
  这块大理石笔直地竖在那儿,一个圆铁栅栏围着这块买下的坟地,坟地上铺满了白色的茶花。
  “您感觉怎么样?”园丁问我。
  “美极了。”
  “只要有一朵茶花枯萎了,我就要按照吩咐全部换成新的。”
  “那是谁吩咐您这样做的呢?”
  “一个年轻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哭得很伤心,可能与死者有很深的感情,因为那个女的似乎不是规矩人。听说她过去长得很标致。先生,您认得她吗?”
  “认得。”
  “和那位先生一样吧,”园丁带着狡黠的微笑说。“不一样,我至今没有和她说过话。”
  “而您来看她,那您心肠可真好!因为几乎没有人到这公墓里来看这个可怜的姑娘!”
  “您是说从来没人来过?”
  “除了那位年轻先生来过一次以外,再没别人来过。”
  “只来过一次吗?”
  “是的。”
  “后来他也没有再来过?”
  “没来过,但是他回来以后会来的。”
  “这么说他是离开这个城市了?”
  “是的。”
  “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我想是到戈蒂埃小姐的姐姐那儿去了。”
  “他为什么去那儿?”
  “去请求玛格丽特的姐姐同意把死者挪个地方,他要把玛格丽特葬到别处去。”
  “为什么非要迁的?”
  “您知道,对死人人们有种种看法。这种事,我们这些人每天都看得到。这块坟地的租用期才五年,然而这个年轻人想要有一块面积更大一点永久性出让的的坟地,最好是新区里的地。”
  “什么新区呢?”
  “就是现在正在出售的,靠左面的那些坟地。如果这个公墓以前一直像现在那样管理,那么很可能是世界上仅有的了。但是要使一切都做得十全十美,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人们又是多么可笑。”
  “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到了这里还要神气的不加节制。就说这位戈蒂埃小姐,据说她生活有点儿放荡,请原谅我用了这个词。现在,这位可怜的小姐,她死了;而如今没给人落下过什么话柄我们却天天在她们坟上浇花的女人不是同样多的是吗?但,那些葬在她旁边的死者的亲属知道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亏他们想得出,说他们不同意把她葬在这儿,还说这种女人应像穷人一样,埋葬在一个专门的地位。谁看见过这种事?我狠狠地把他们顶了回去:有些阔佬来看望他们死去的亲人,一年来至多四次,他们还自己带花束,看看都是些什么花!他们说是为死者哭泣,但却不肯花钱修理坟墓;他们在死者的墓碑上写得悲痛欲绝,却从没流过一滴眼泪,却还要来跟他们亲属坟墓的邻居找麻烦。您信么?先生,我和这位小姐并不相识,我不知道她做过些什么事,但是我喜欢她,这可怜的小姑娘,我关心她,我给她拿来的茶花价格公道,她是我偏爱的死人。我们这些人就这样,只能爱死人,因为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时间去爱别的东西了。”
  我看着这个人,无须过多说明,一些读者就会懂得,在我听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内心有多激动。
  他可能也看出来了。因为他接着又说:
  “据说有些人因为这个姑娘倾家荡产,还说她有一些十分迷恋她的情人,当我想到竟然连买一朵花给她的人也没有,不免感到又是奇怪又是悲哀。但是,她也不应觉得有什么遗憾,因为她总算还有一个坟墓,虽说只有一个人怀念她,这个人也已经替别人做了这些事。可是我们这里还有一些和她的身世相同、年龄相仿的可怜的姑娘,她们被埋在公共墓地里。每当我听到她们可怜的尸体被扔进墓地时,我的心像刀割一样。只要她们一死,就谁也不管她们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尤其是如果还有些良心的话,有时是怎么也快活不起来。您说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无能为力!我有一个二十岁的美丽的大姑娘,每当有人送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尸时,我就想到了她,不管送来的是一位阔小姐,还是一个流浪女,我都难免要动感情。
  “您一定厌烦听这些罗唆事了吧,再说您也不是来听这些故事的。他们要我带您到戈蒂埃小姐的坟上来,这儿就是,您还有什么事要我做?”
  “您知不知道阿尔芒·迪瓦尔先生的住址?”我问这园丁。
  “我知道,他住在……街,您看见这些花了吧,买这些花的钱我就是到那儿去收。”
  “非常感谢,我的朋友。”
  我最后望了眼这个铺满鲜花的坟墓,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想探测一下坟墓有多深,好看看被扔进泥土里的那个漂亮的女人究竟怎么样了,我心情忧郁地离开了玛格丽特的坟墓。
  “先生是不是想和迪瓦尔先生见一次面?”走在我旁边的园丁说。
  “是的。”
  “我相信他还没有回来,否则他早到这儿来了。”
  “您有把握肯定他没有忘记玛格丽特吗?”
  “不仅可以肯定,而且我可以发誓,他想替玛格丽特迁葬就是为了想再见她一面。”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上次他到公墓来时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样才可以再见到她呢?’这样的事除非迁葬才办得到。我把迁葬需要办的手续一一告诉了他,您知道,要替死人迁葬,必须先验尸,而这要得到死者家属的许可才能做,而且还要由警长来主持。迪瓦尔先生去找戈蒂埃小姐的姐姐是为了征得她的同意。他一回来肯定会先到墓地这儿来。”
  我们走到了公墓的门口,我给他几个零钱表示感谢,向他告诉我的那个地址走去。
  阿尔芒还没回来。
  我在他家里留了话,请他回来以后就来看我,或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
  第二天早晨,迪瓦尔先生发给我一封信,告诉我他已经回来了,并且请我到他家里去,还说他因疲劳过度不能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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