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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 亚历山大·小仲马  |  字数: 102973  |  更新时间: 11-16 09:23 全文阅读


  有些疾病干脆利索,不是一下子送了人的命,就是过不了几天就痊愈,阿尔芒患的正是这一类病。
  在我刚才叙述的事情过去半个月后,阿尔芒已经完全康复,我们彼此已经成为密友。在他整个患病期间,我几乎一直在他的房间呆着。
  春天到了,繁花似锦,百鸟和鸣,我朋友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窗户向着花园,花园里清新的气息一阵阵地向他袭来。
  医生已经允许他起床,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阳光最暖和的时候,打开窗子,我们常坐在窗边聊天。
  我一直留意不要扯到玛格丽特,生怕这样会使得情绪已安定下来的病人重新陷入那种极度的悲痛之中;阿尔芒却相反,他似乎很乐意谈到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一谈起她就会眼泪汪汪的,而是带着一脸柔和的微笑,这微笑使我对他心灵的恢复感到高兴。
  我注意到,自上次去公墓看到了那个使他突然发病的场面以后,他精神上的痛苦完全被疾病替代了,对玛格丽特的死,他的想法和过去不一样了。他对玛格丽特的死已经确信无疑,心中反而感到轻松,为了不再想那些阴森恐怖的场景,他一直在追忆与玛格丽特交往时最幸福的时刻,好象他也仅愿意回忆这些事情。
  阿尔芒大病初愈,高烧乍退,身体还极度虚弱,不能让他精神过于激动。春天大自然欣欣向荣的景象围绕着阿尔芒,令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过去那些欢乐的景象。
  他一直拒绝我的劝告不肯把病危的情况告诉家里,直到他脱离险境以后,他父亲还蒙在鼓里。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窗前,比平时聊得晚了一些,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在闪耀着蔚蓝和金黄两色的薄暮中入睡了。虽说我们身在巴黎,但四周的一片翠绿色仿佛把我们和世界隔绝了,除了偶尔传来的车辚辚声,我们的谈话几乎不受什么干扰。
  “差不多也像这么个季节,这么个傍晚,我认识了玛格丽特。”阿尔芒说。他陷入了遐想,这时我对他说话他听不见的。
  我什么也没回答。
  于是,他转过头来说:
  “我想我应把这个故事讲给您听;您可以写成一本书,别人未必相信,可这本书写起来也许很有趣。”
  “过几天讲给我听吧,我的朋友。”我对他说,“您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
  “今天晚上暖和,我也吃过了鸡脯肉,”他微笑着对我说,“我不发烧了,我们也没有别的什么事要干,我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您听。”
  “你若真的很想讲,那我就洗耳恭听。”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于是他说,“我按这些事的先后顺序给您讲,如果您以后要用这个故事写点什么东西,随您怎么写都行。”
  下面就是他跟我讲话的内容,这个故事的确很生动,我几乎没有做什么改动。
  是啊,——阿尔芒把头靠在椅背上,接着说道,——是啊,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我和我的朋友R·加斯东在乡下玩了一天,傍晚我们回到巴黎,由于困得无聊,我们就去杂耍剧院看戏。
  在一次幕间休息时,我们到走廊里休息,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从我们身旁走过,我朋友向她打了个招呼。
  “您打招呼的这人是谁?”我问他。
  “玛格丽特·戈蒂埃。”他说。
  “她的模样变化太大了,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我激动地说。我为什么激动,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她生过一场大病,这个可怜的姑娘看来是活不长了。”
  对这些话,我仍记的很清楚,就像我昨天听到的一样。
  你要知道,我的朋友,两年以来,每次我遇见这个姑娘,都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会莫名其妙地脸色泛白,心头狂跳。有一个朋友是研究秘术的,他把我这种感觉称为“流体的亲力”;而我却很简单地认为我命中注定要爱上玛格丽特,这点我可以预感到。
  她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几位朋友都亲眼目睹,当他们知道我这种印象是从谁那儿来的时候,老是不停地大笑。
  我第一次碰到她是在交易所广场絮斯商店门口。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在门口停住,一个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她走进商店的时候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赞叹声。而我却如被钉在地上似的,从她进去直到她出来,一动都没有动。她在店铺里选购东西我就在外面看着。我原来也可以进去,但我不敢。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我怕她猜出我走进店铺的用意而生气。然而那时候,我也没料到以后还会见到她。
  她服饰典雅,穿着一条细纱长裙,上面镶满花边肩上披一块印度方巾,四角是金镶边和丝绣的花朵,戴着一顶意大利草帽,手上有只手镯,那是当时刚时行的一种粗金链子。
  她又登上敞篷马车走了。
  店铺里一个小伙计站在门口,目送这位穿着高雅的漂亮女顾客的车子远去。我走到他的身旁,请他告诉我这个女人的名字。
  “她是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他回答说。
  我没敢问她的地址就离开了。
  我以前有过很多幻觉,过后也都忘了;但这一次是真人真事,因此我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这个印象。于是我到处去寻找这个穿白衣服的绝代佳人。
  几天后,喜剧歌剧院有一次盛大的演出,我去了。我看到在台前旁侧的包厢里的第一个人就是玛格丽特·戈蒂埃。
  我那位年轻的同伴也认识她,因为他叫着她的名字说:
  “看!那位漂亮的姑娘!”
  正在这时,玛格丽特拿起望远镜朝着我们这边望,她看到了我的朋友,冲他笑了笑,做手势让他过去看她。
  “我去向她问好,”他对我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情不自禁地说:“你真幸福!”
  “幸福什么呢?”
  “这样的女人你都可以去拜访。”
  “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我涨红了脸,因为这一下我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不过我很想认识她。”
  “跟我来,我给您介绍。”
  “那先去征得她同意吧。”
  “啊!真是的,跟她是不用拘束的,跟我走。”
  我听见这话心里很难过,我害怕由此而证实玛格丽特不值得我对她那么动情。
  阿尔封斯·卡尔在一本书名为《烟雾》的小说里说:一天晚上,有个男人尾随着一个俊俏的女人;她体态优美,容貌艳丽,他立刻即被迷倒。如果能吻这个女人的手,他觉得就有了从事一切的力量,战胜一切的意志和克服一切的勇气。这女人怕她的衣服沾上泥,撩了一下裙子,一段迷人的小腿露出来,他都几乎不敢望一眼。正当他梦想着能得到这个女人时,她却在一个街角留住了他,问他是否愿意上楼到她家里去。他回头就走,穿过大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
  我记起了这段描述。本来我已决意愿为这个女人受苦,我担心她过快地接受我,怕她太草率地爱上我;我宁可经过长期等待,历尽艰辛以后才得到这种爱情。我们这些男人就是这脾气;如果能让我们头脑里的想象赋有一点诗意,追求真正的爱情胜于肉欲,那就会感到幸福无比。
  总之,若有人对我说:“今天晚上您可以得到这个女人,但是明天您就会被人杀死。”我会接受的。但如果有人对我说:“花上十个路易,您就可以成为她的情夫。”我会拒绝的,且会痛哭一场,就像个孩子在醒来时发现夜里梦见的宫殿城堡瞬间又都消失一样。
  可是,我想认识她;这是要知道她是怎样的个人的方法,而且也是唯一的方法。
  于是我对朋友说,我要他先征得玛格丽特的同意以后,再把我介绍给她。我独自在走廊里来回走动,脑子里在想着,她就要看到我了,而我还不知道在她的注视之下该做出什么态度。
  我尽量事先考虑好我要对他说的话。
  爱情是那么纯洁,多么天真无邪啊!
  没过多久,我的朋友下来了。
  “她等着我们,”他说。
  “就只他一个人吗?”我问。
  “有个女伴。”
  “没其它男人吗?”
  “没有。”
  “我们走吧。”
  我跟朋友向剧场的大门走去。
  “喂,你怎么到那边去呀,”我对他说。
  “我去买些蜜饯,玛格丽特刚才向我要的。”
  我们走进了设在剧场过道上的一个糖果铺。
  我真想买下整个铺子。正在我观看可以买些什么东西装进袋子时,我的朋友开口了:
  “糖渍葡萄一斤。”
  “您知道她爱吃这个?”
  “她从来不吃别的蜜饯,这几乎每个人都知道。”
  “啊!”当我们走出店铺时他接着说,“您知道我要给您介绍的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您别认为是把您介绍给一位公爵夫人,她不过是一个妓女罢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妓女。亲爱的,你不必拘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我嘟嘟囔囔地说。我跟在朋友的后面走着,心里却在想,我的热情看来真要冷下去了。
  当我走进包厢时,玛格丽特发出骇人的笑声。
  我倒是更愿看到她愁眉苦脸。
  我的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玛格丽特只是对我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
  “那你给我买蜜饯了吗?”
  “在这儿。”
  在拿蜜饯的时候,她转过头来望我,我垂下眼睛,脸涨得绯红。
  她俯身在她邻座那个女人的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随后两个人都放声大笑。
  不用说我成了她们的笑柄,她们依旧对我发窘的模样笑个不停。那时我本来就有一个情妇,她是一个小家碧玉,温柔而多情。她那多情的性格和她伤感的情书常使我发笑。由于我这时的感受,我终于懂得了我从前对她的态度一定伤透了她的心,因此有五分钟之久我爱她胜过一个从未爱过任何女人的人那样。
  玛格丽特吃着糖渍葡萄不再理会我了。
  我的介绍人不愿让我处于这种尴尬可笑的境地。
  “玛格丽特,”他说,“如果迪瓦尔先生没有跟您讲话,您也不必感到奇怪。他被你弄的不知所措,连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看你请这位先生一起来是因为一个人来觉得无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开口说话了,“那么我就不会请欧内斯特来,要求你同意把我介绍给你了。”
  “这倒也是一种拖延这个倒霉时刻的办法。”
  谁要是曾跟玛格丽特那样的姑娘稍许有过一点往来,谁就会知道装疯卖傻是她们的爱好,喜欢跟她们初次见面的人恶作剧。她们不得不无条件接受那些每天跟她们见面的人的侮辱,这当然是对那些侮辱的一种报复。
  所以要对付她们,也要用她们圈内人的某种习惯,而我却没有这种习惯;再说,我对玛格丽特原有的看法,使我过于认真的看她的玩笑,对这个女人的任何方面,我都不会无动于衷。因此我站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于掩饰的沮丧声调对她说道:
  “如果您认为我是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么我只能请您原谅我的冒失,我只能向您告辞,并且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鲁莽了。”
  说完,我行了个礼就出来了。
  我刚一关上包厢的门,里面就发出第三次哄笑声。这时我真希望有人来撞我一下。
  我回到了座位上。
  这时台上敲响了开幕锤。
  欧内斯特回到了我身边。
  “您今天的表现很奇怪!”他一面坐下来一面对我说,“她们以为您疯了。”
  “我走后,玛格丽特说什么了?”
  “她笑了,她对我说,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您那样滑稽的人;但您千万不要以为您失败了,对这些姑娘您不必如此认真。她们不懂得风度是什么,礼貌是什么;这就像替狗洒香水一样,它们觉得味道难闻,要跑到水沟里去打滚洗掉。”
  “总之,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尽量装得毫不介意似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了,如果说在我认识她以前她对我还有点吸引力;现在认识她后,情况却大不一样了。”
  “算了!总有一天我会看见您坐在她的包厢里,或许还会听到您为她倾家荡产的消息。不过,即便那样也不能怪您,她没教养,但她是一个值得你设法得到的漂亮的情妇哪!”
  幸好启幕了,我的朋友才没再讲下去。要告诉您那天舞台上演了些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就是我不时地抬起眼睛望着我刚才匆匆离开的包厢,不断有新的来访者。
  但,事实上我根本就忘不了玛格丽特,另外一种想法在我脑子里翻腾。我觉得我不应该念念不忘我自己的笨拙可笑和她对我的侮辱。我暗自说,即使倾家荡产,我也要得到这个姑娘,占有那个我刚才一下就放弃了的位置。
  玛格丽特和她的朋友在戏结束前就离开了包厢。
  我身不由己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您这就走吗?”欧内斯特问。
  “是。”
  “为什么呢?”
  这时,他才发现玛格丽特已出了包厢。
  “走吧,”他说,“祝您好运气,祝您一切顺利。”
  我从场子走了出来
  我听到楼梯上有她的衣裙声和谈话声。我闪在一旁不让人看见,这两个女人由两青年陪着走了下来。在剧场的圆柱走廊里有一个小厮向她们迎上来。
  “去跟车夫讲,要他到英国咖啡馆门口等我,”玛格丽特说,“我们步行到那里去。”
  几分钟后,我在林荫大道上踯躅,看到在那个咖啡馆的一间大房间的窗口,玛格丽特正靠着窗栏,一瓣瓣地摘下她那束茶花的花瓣。
  两个青年中有一个在她肩后俯首与她窃窃私语。
  我走进附近的金屋咖啡馆,坐在二楼的楼厅里,紧紧地盯着那个窗口。
  深夜一点,玛格丽特跟她三个朋友一起登上了马车。
  我也跳上一辆轻便马车跟在后面。
  她的车子驶到昂坦街九号门前停下来。
  玛格丽特从车上下来,一人回到家里。
  她一人回家可能是偶然的,但是碰到这个偶然使我觉得非常幸福。
  从此后,我经常在剧院里,在香榭丽舍大街遇见玛格丽特,她始终是那样快活;而我始终是那样激动。
  但是,我一连有两个星期在哪儿都没有遇到她。在碰见加斯东的时候,我就向他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可怜的姑娘得了重病,”他回答我。
  “她生的是什么病?”
  “她生的是肺病,再说,她过的那种生活对治好她的病几乎没有希望,她只有躺在床上等死。”
  人心不可捉摸;我听到她的病情反倒感到很高兴。
  我每天去打听她的病况,但我既不让人家记下我的名字,也不留下我的名片。我就是通过这种方法知道她什么时候病愈,又是什么时候去了巴涅尔的消息。
  随着时光的流逝,如果不能说是我逐渐地忘了她,那就是她给我的印象渐渐地淡薄了。我外出旅游,和亲友往来,生活琐事和日常工作冲淡了对她的想念。即使我回忆起那次邂逅,我也至多认为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这种事在年幼无知的青年中是常有的,一般都会事过境迁,一笑了之。
  再说,我能够忘却前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自从玛格丽特离开巴黎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因此,就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当她在杂耍剧院的走廊里,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已认不出她了。
  固然那时她戴着面纱,但在两年以前,尽管她戴着面纱,我都会一眼认出她来,就是猜也把她猜出来了。
  尽管如此,当我得知她就是玛格丽特时,心里还是激动不已。一看到她的衣衫,两年不见她面而在逐渐淡漠下去的感情,刹那间就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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