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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作者: 吴承恩  |  字数: 609439  |  更新时间: 09-16 14:26 全文阅读

  诗曰: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要物。若知无物又无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无体之体即真体,无相之相即实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来不向不回向。无异无同无有无,难舍难取难听望。
  内外灵光到处同,一佛国在一沙中。一粒沙含大千界,一个身心万法同。
  知之须会无心诀,不染不滞为净业。善恶千端无所为,便是南无释迦叶。}
  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又闻得叫声师父来也。众家僮道“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问“是甚么老猿”太保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改名两界山。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王莽篡汉之时,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饑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这叫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三藏只得依从,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乱招手道“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这长老近前细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样──
  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头上堆苔藓,耳中生薜萝。鬓边少发多青草,颔下无须有绿莎。眉间土,鼻凹泥,十分狼狈,指头粗,手掌厚,尘垢余多。还喜得眼睛转动,喉舌声和。语言虽利便,身体莫能那。正是五百年前孙大圣,今朝难满脱天罗。
  这太保诚然胆大,走上前来,与他拔去了鬓边草,颔下莎,问道“你有什么说话”那猴道“我没话说,教那个师父上来,我问他一问”三藏道“你问我甚么”那猴道“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三藏道“我正是,你问怎么”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前者有个观音菩萨,领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故此昼夜提心,晨昏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我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你虽有此善心,又蒙菩萨教诲,愿入沙门,只是我又没斧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来也”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来”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三藏依言,回头央浼刘伯钦道“太保啊,我与你上山走一遭”伯钦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决不敢虚谬”伯钦只得呼唤家僮,牵了马匹。他却扶着三藏,复上高山,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迷吽”六个金字。
  三藏近前跪下,朝石头,看着金字,拜了几拜,望西祷祝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祝罢,又拜。拜毕,上前将六个金字轻轻揭下。只闻得一阵香风,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一行人,望空礼拜。径下高山,又至石匣边,对那猴道“揭了压帖矣,你出来么”
  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伯钦听说,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走了五七里远近,又听得那猴高叫道“再走,再走”三藏又行了许远,下了山,只闻得一声响亮,真个是地裂山崩。众人尽皆悚惧,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赤淋淋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对三藏拜了四拜,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谢毕,就去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那马见了他,腰软蹄矬,战兢兢的立站不住。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在天上看养龙马的,有些法则,故此凡马见他害怕。
  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真个象沙门中的人物,便叫“徒弟啊,你姓什么”猴王道“我姓孙”三藏道“我与你起个法名,却好呼唤”猴王道“不劳师父盛意,我原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三藏欢喜道“也正合我们的宗派。你这个模样,就象那小头陀一般,我再与你起个混名,称为行者,好么”悟空道“好,好,好”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长老,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甚喜甚喜,此人果然去得。我却告回”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多有拖步,感激不胜。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令荆夫人,贫僧在府多扰,容回时踵谢”伯钦回礼,遂此两下分别。
  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他在前边,背着行李,赤条条,拐步而行。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见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惊心。行者在路旁欢喜道“师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与我的”放下行李,耳朵里拔出一个针儿,迎着风,幌一幌,原来是个碗来粗细一条铁棒。他拿在手中,笑道“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他,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你看他拽开步,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那只虎蹲着身,伏在尘埃,动也不敢动动。却被他照头一棒,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牙齿喷几珠玉块,唬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咬指道声“天哪,天哪。刘太保前日打的斑斓虎,还与他斗了半日。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把这虎一棒打得稀烂,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
  行者拖将虎来道“师父略坐一坐,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穿了走路”三藏道“他那里有甚衣服”行者道“师父莫管我,我自有处置”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牛耳尖刀,从那虎腹上挑开皮,往下一剥,剥下个囫囵皮来,剁去了爪甲,割下头来,割个四四方方一块虎皮,提起来,量了一量道“阔了些儿,一幅可作两幅”拿过刀来,又裁为两幅。收起一幅,把一幅围在腰间,路旁揪了一条葛藤,紧紧束定,遮了下体道“师父,且去,且去。到了人家,借些针线,再缝不迟”他把条铁棒,捻一捻,依旧象个针儿,收在耳里,背着行李,请师父上马。
  两个前进,长老在马上问道“悟空,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行者笑道“师父,你不晓得。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又唤做如意金箍棒。当年大反天宫,甚是亏他。随身变化,要大就大,要小就小。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收在耳内矣。但用时,方可取出”三藏闻言暗喜。又问道“方才那只虎见了你,怎么就不动动,让自在打他,何说”悟空道“不瞒师父说,莫道是只虎,就是一条龙,见了我也不敢无礼。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翻江搅海的神通,见貌辨色,聆音察理,大之则量于宇宙,小之则摄于毫毛。变化无端,隐显莫测。剥这个虎皮,何为稀罕。见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三藏闻得此言,愈加放怀无虑,策马前行。师徒两个走着路,说着话,不觉得太阳星坠。但见──
  焰焰斜辉返照,天涯海角归云。千山鸟雀噪声频,觅宿投林成阵。野兽双双对对,回窝族族群群。一勾新月破昏,万点明星光晕。
  行者道“师父走动些,天色晚了。那壁厢树木森森,想必是人家庄院,我们赶早投宿去来”三藏果策马而行,径奔人家,到了庄院前下马。行者撇了行李,走上前,叫声“开门,开门”那里面有一老者,扶筇而出,唿喇的开了门,看见行者这般恶相,腰系着一块虎皮,好似个雷公模样,唬得脚软身麻,口出谵语道“鬼来了,鬼来了”三藏近前搀住叫道“老施主,休怕。他是我贫僧的徒弟,不是鬼怪”老者抬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方然立定,问道“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带这恶人上我门来”三藏道“我贫僧是唐朝来的,往西天拜佛求经,适路过此间,天晚,特造檀府借宿一宵,明早不犯天光就行。万望方便一二”老者道“你虽是个唐人,那个恶的却非唐人”悟空厉声高呼道“你这个老儿全没眼色。唐人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我是齐天大圣。你们这里人家,也有认得我的,我也曾见你来”那老者道“你在那里见我”悟空道“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不曾在我脸上挑菜”老者道“这厮胡说。你在那里住。我在那里住。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悟空道“我儿子便胡说。你是认不得我了,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你再认认看”老者方才省悟道“你倒有些象他,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悟空将菩萨劝善、令我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老者却才下拜,将唐僧请到里面,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具言前事,个个欣喜。又命看茶,茶罢,问悟空道“大圣啊,你也有年纪了”悟空道“你今年几岁了”老者道“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行者道“还是我重子重孙哩。我那生身的年纪,我不记得是几时,但只在这山脚下,已五百余年了”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记得祖公公说,此山乃从天降下,就压了一个神猴。只到如今,你才脱体。我那小时见你,是你头上有草,脸上有泥,还不怕你。如今脸上无了泥,头上无了草,却象瘦了些,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与鬼怪能差多少”
  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都呵呵大笑。这老儿颇贤,即令安排斋饭。饭后,悟空道“你家姓甚”老者道“舍下姓陈”三藏闻言,即下来起手道“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行者道“师父,你是唐姓,怎的和他是华宗”三藏道“我俗家也姓陈,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指唐为姓,故名唐僧也”那老者见说同姓,又十分欢喜。行者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师徒浴罢,坐在灯前,行者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那老儿道“有,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行者又有眼色,见师父洗浴,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却将那虎皮脱下,联接一处,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勒了藤条,走到师父面前道“老孙今日这等打扮,比昨日如何”三藏道“好,好,好。这等样,才象个行者”三藏道“徒弟,你不嫌残旧,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悟空唱个喏道“承赐,承赐”他又去寻些草料喂了马。此时各各事毕,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
  次早,悟空起来,请师父走路。三藏着衣,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斋罢,方才起身。三藏上马,行者引路,不觉饑餐渴饮,夜宿晓行,又值初冬时候。但见那──
  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 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咤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行者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三藏道“悟空,你想有些耳闭。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缠”行者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行者的胆量原大,那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人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行者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那人道“你是不知,我说与你听: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思的思,欲的欲,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那贼道“好和尚。真个的头硬”行者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甚么动针的话”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唬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
  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着棍子,乱打伤人,我可做得白客,怎能脱身”悟空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凶。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却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行者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也不知打死多少人。假似你说这般到官,倒也得些状告是”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管,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像当时行凶,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
  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发道“你既是这等,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绪咶恶我,我回去便了”那三藏却不曾答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只闻得呼的一声,回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但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罢,罢,罢。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去来”正是舍身拚命归西去,莫倚旁人自主张。
  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捎在马上,也不骑马,一只手拄着锡杖,一只手揪着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那老母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长老,孤孤凄凄独行于此”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奉圣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经者”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凶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老母道“他那厢去了”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回东去了”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去了”三藏闻言,低头拜谢。
  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却坐于路旁,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题。
  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筋斗云,径转东洋大海。按住云头,分开水道,径至水晶宫前。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接至宫里坐下。礼毕,龙王道“近闻得大圣难满,失贺。想必是重整仙山,复归古洞矣”悟空道“我也有此心性,只是又做了和尚了”龙王道“做甚和尚”行者道“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教我正果,随东土唐僧,上西方拜佛,皈依沙门,又唤为行者了”龙王道“这等真是可贺,可贺。这才叫做改邪归正,惩创善心。既如此,怎么不西去,复东回何也”行者笑道“那是唐僧不识人性。有几个毛贼剪径,是我将他打死,唐僧就绪绪叨叨,说了我若干的不是。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是我撇了他,欲回本山。故此先来望你一望,求钟茶吃”龙王道“承降,承降”当时龙子龙孙即捧香茶来献。
  茶毕,行者回头一看,见后壁上挂著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行者道“这是甚么景致”龙王道“大圣在先,此事在后,故你不认得。这叫做圯桥三进履”行者道“怎的是三进履”龙王道“此仙乃是黄石公,此子乃是汉世张良。石公坐在圯桥上,忽然失履于桥下,遂唤张良取来。此子即忙取来,跪献于前。如此三度,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石公遂爱他勤谨,夜授天书,着他扶汉。后果然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太平后,弃职归山,从赤松子游,悟成仙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尽勤劳,不受教诲,到底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悟空闻言,沉吟半晌不语。龙王道“大圣自当裁处,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龙王欣喜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大圣早发慈悲,莫要疏久了你师父”行者见他催促请行,急耸身,出离海藏,驾着云,别了龙王。
  正走,却遇着南海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向蒙菩萨善言,果有唐朝僧到,揭了压帖,救了我命,跟他做了徒弟。他却怪我凶顽,我才子闪了他一闪,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言毕各回。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他上前道“师父。怎么不走路。还在此做甚”三藏抬头道“你往那里去来。教我行又不敢行,动又不敢动,只管在此等你”行者道“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徒弟啊,出家人不要说谎。你离了我,没多一个时辰,就说到龙王家吃茶”行者笑道“不瞒师父说,我会驾筋斗云,一个筋斗有十万八千里路,故此得即去即来”三藏道“我略略的言语重了些儿,你就怪我,使个性子丢了我去。像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象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你也过意不去呀”行者道“师父,你若饿了,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三藏道“不用化斋。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是刘太保母亲送的,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
  行者去解开包袱,在那包裹中间见有几个粗面烧饼,拿出来递与师父。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是我小时穿戴的。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行者道“好师父,把与我穿戴了罢”三藏道“只怕长短不一,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裰,将绵布直裰穿上,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把帽儿戴上。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不吃干粮,却默默的念那紧箍咒一遍。行者叫道“头痛,头痛”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痛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箍,住了口不念。不念时,他就不痛了。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样,紧紧的勒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已此生了根了。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插入箍里,往外乱捎。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口中又念起来。他依旧生痛,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那师父见他这等,又不忍不舍,复住了口,他的头又不痛了。行者道“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三藏道“我念得是紧箍经,何曾咒你”行者道“你再念念看”三藏真个又念,行者真个又痛,只教“莫念,莫念。念动我就痛了。这是怎么说”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你再可无礼了”行者道“不敢了”
  他口里虽然答应,心上还怀不善,把那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望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再莫念”三藏道“你怎么欺心,就敢打我”行者道“我不曾敢打,我问师父,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三藏道“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行者大怒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他怎么那等害我。等我上南海打他去”三藏道“此法既是他授与我,他必然先晓得了。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却不是死了”行者见说得有理,真个不敢动身,只得回心,跪下哀告道“师父。这是他奈何我的法儿,教我随你西去。我也不去惹他,你也莫当常言,只管念诵。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了”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才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束一束绵布直裰,扣背马匹,收拾行李,奔西而进。毕竟这一去,后面又有甚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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